夏黎收回目光,抿嘴笑起来,慢慢把碗里的食物吃得一粒不剩。
乌驰就在一边安静地坐着等她吃完。
夏黎擦干净嘴,把碗筷整齐收到托盘里:“精盐价贵,乌驰以后下厨可不要再如此慷慨了。”
“嗯嗯。”
乌驰一路喜笑颜开地将夏黎送到畅园的门口,目送她背影远去后才转身回去。
在这里短暂借宿一夜,夏黎觉得自己好像是被卷进漩涡里的人,偶然抓住一块浮木,有过一丝喘息的机会,最终还是不得不面对现实的窘境。
她拽着背包带子,慢慢晃下山,鼻头一酸,悄悄落下滴眼泪,又迅速用袖子抹去。
下了山,又要回到那个不是家的家。她昨天那样跑了出去,也不知道今天该怎么面对夏父夏母。
夏父沉默严苛,是家中暴君。夏母虽偶尔会表达一些对两个女儿的关心,但大部分时侯都懦弱无主见,并不会护着她。
今天的柴还没打,水也没挑。夏黎捏了捏手心,做活时受的伤还没好。如果一直做活的话,应该就会长出厚厚的茧子,像树皮保护着树干那样了吧。
指尖弹吉他留下的薄茧慢慢被倒刺扎穿的伤口替代。
她突然想起已经好久没有抱着吉他在一个安静的午后自在地弹唱了。
夏黎拖着沉重的脚,低着头在杂草丛生的乡村小道上不情不愿往夏家的茅草屋走。
“哎哟,我的姑娘,你到哪儿去了,你到哪儿去了哟!”
夏母不知从何处来,乍然冲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揽住,粗糙发烫的手掌攥得夏黎手臂生疼。
她一手拽着夏黎,仿佛怕她逃走,一边气恼轻轻拍打她胸脯。
夏黎愣住,一直悬着的心竟在这一刻轻而易举地落了下来。
她没有同她说话,安静地任由夏母挽着她的手一路回到茅屋。
见家中无人,夏黎才松了口气,被夏母按在满是油污的方桌前坐下。
她笑着从厨房端来一碗卧蛋的面片,放到夏黎面前,“快吃吧,这是特意为你煮的。”
夏黎意外地看一眼夏母,还是拿起筷子挑起面片慢慢送进嘴里。
“吃吧,吃吧,我的孩子。今日是你的生辰,娘特意给你做的长寿面。”
夏母微笑用手帮夏黎挽起鬓边一丝碎发,看着她慢慢吃面,嘴里又开始絮絮叨叨。
她叹口气:“女人呐,生来就是受苦的,也就在娘家这几年还能享享清福,等你下月嫁去丁家了,再这么疯疯癫癫的可就没人护着你了。”
似乎说到伤心处,夏母还用手背抹了把眼泪。
夏黎喂面的动作滞住,把筷子按在碗边,皱眉扭头看着她:“你说什么?”
“你要嫁人呐。”夏母合掌把手放在脸侧,比了个睡觉的动作,“就是和男人脱了衣裳一起睡觉,再一起生娃娃。晚上娘再跟你细讲。”
听清她说的话,夏黎感觉像吃了口苍蝇,把刚吃进嘴里的面弯腰全吐了出来。
“娘,我不嫁!”夏黎喉咙冒火似的疼,攥住夏母的手哀求,“求求你了,我以后好好干活,我什么都可以学的,求求你不要赶我走好不好?我不想生孩子。”
“哎,我的傻孩子。”夏母拍着夏黎的背,“娘也知道你没有几天好活了,可是这有什么办法,女孩儿大了总要嫁人的。况且小宝长大了也要娶媳妇,你总不能一把年纪还留在娘家,到时候我跟你爹两腿一蹬,这个家哪儿还有你的窝处?”
夏黎浑身起了层鸡皮疙瘩,下意识站起想要逃离,却被夏母强硬拽住。
“大妞!娘不会害你的。”
夏母力气很大,扯着夏黎的手不放:“秀山那孩子是我看着长起来的,如今二十几还没娶媳妇儿,无非是家里有个病鬼老奶奶拖累了。”
她靠近对夏黎咬耳朵:“去岁那老奶奶两腿一蹬去了,也算从此没了拖累。他家爹娘又勤快,秀山这孩子长得也精神,小伙子使不完的力气,人又爽利,我看比他们家的老二强上百倍。你嫁过去还是跟在家里一样,随便做点活就行。再没有比这更好的亲事了。”
纵她在耳边说得如何天花乱坠,炎炎夏日,夏黎却如坠冰窟,手脚发凉。
夏黎快要喘不过气,忍住要掉下来的眼泪,慢慢把夏母的手掰开:“娘,我出去打柴挑水了。”
“哎!”夏母追到门口,看她背着背篓跑得飞快,复又端起只动了几口的面,倚在门边的篱笆墙上呼噜噜大口吃起来。
飞速离了家,夏黎在一片桑树下找到正在和小伙伴玩耍的弟弟夏树,要他带自己去丁家人干活的地方找丁秀山。
夏树起先不肯,被夏黎扬起的巴掌威胁,才不情不愿慢慢吞吞领着她去了。
到了田里,夏黎又支使夏树把丁秀山引到大桑树后,将自己想要退婚的事告诉他。
丁秀山其实对这桩婚事也并没有什么感觉,只不过确实到了年纪,总要娶媳妇的,睡谁不是睡?
他还没想好怎么答复,丁母就跟着丢了锄头凑过来。
“退婚?”丁母抬手指向夏黎的脑门,眉毛差点拱到天上去,“这话定是你们家那两个老东西教你说的,我现在就去找他们算账!”
袖子一撸,丁母就气势汹汹走远了。
见状,丁父和田里另一个年纪稍小的少年也扛着锄头紧随其后,边追边大声呼喊。
夏黎被他们这阵仗唬住,不经意发觉跟在丁父身后的少年莫名眼熟,随即小跑也跟了过去。
她丢了背篓,奋力追上少年,按住他的肩膀强行将他翻转过来。
看清了少年又红又肿的眼圈,夏黎心里一咯噔,这分明就是那天她用防狼喷雾对他留下的印记。
杀死原主夏大妞的凶手竟是丁家的小儿子。
“艹,你这个杀人犯!”
夏黎不知从哪里生出鱼死网破的勇气,红眼龇着牙,一把揪住丁家老二的衣服,便将他往怀里扯,飞速抬手甩出一个上钩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