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上午的余客后,只剩下夏家四口人在家。夏母收拾收拾残菜,挑了些好的热一热,端出来另凑了一桌自己吃。
仰头望天,乌云密布,夏母叫夏父帮忙一道把桌子搬回厨房。
接亲仪式结束后,夏黎一直心神不宁,眉头不展,手里拿着只筷子,快要把夏母刚夹进碗里的一只鸡腿戳烂。
“长姐,你的鸡腿还吃不吃了?”夏树望着夏黎碗里的鸡腿,直咽口水。
“嗯?”
夏黎如梦初醒地看看自己碗里,发现夏母和夏父都在偷瞟着她。
她感到芒刺在背。灭口失败,万一丁秀河狗急跳墙真拉她下水怎么办?
“你吃吧。”夏黎胃口全无,按着桌角站起,“我先回姜郎那儿了。”
“长姐,你下次什么时候再回家?”夏树高兴啃着油汪汪的鸡腿,含糊不清说着。
夏黎盯着夏树沉默,不知该说什么。
要是姜骊认为她是个异类,还会待她像之前那样包容吗?
双腿像灌了铅似的,夏黎慢吞吞离开饭桌,往院子外走。
夏母也跟着站起,叫住夏黎:“你跟姜郎君……”
“什么?”夏黎回头看夏母一眼。
夏母三两步追上去抓着夏黎的手:“大妞,你伺候过姜家郎君吗?”
夏黎气闷抽回手,瞪她:“你在说什么?”
夏母陪着笑脸:“大妞,大妞,你听娘说。姜家那可是一等一的显贵人家。我看姜郎君很喜欢你嘛,你可要好好抓住机会,万一来日挣上个妾室……再不济做个通房丫头也是好的。”
“你们喜欢现在的我还是以前的我?”皱眉听夏母说完,夏黎想破罐破摔了。
夏母毫不迟疑:“娘和爹当然更想你聪明能干。”
“我喜欢现在的长姐。”夏树也嚷嚷着附和。
夏黎愤怒的目光扫过一字未发的夏父。
不用想也知道,夏母说的就是他的意思。男人自己拉不下脸说的话,便推给女人去说去做,临了还要笑称一句长舌。
盯着夏父,夏黎声音冷了下来:“假若我不……”
夏黎心态确实有点爆炸。
在她即将发疯不管不顾将一切和盘托出时,一道泠泠声音如凉风贯耳,骤然唤回夏黎的理智。
“姜郎?你怎么会来此处?”
夏黎话音落下,其余三人齐齐向门外望去。
少年纤长身影定立于篱笆墙外,脸上带着温然的笑意。
篱笆矮墙遮住他垂落下去,染血的宽大袖子。偶有热浪滚过,带起他袖袍一角,那浅淡到极致的料子溅上的红,便如红梅落入白雪。
夏家夫妇也只会当那是他华丽的衣衫,连染料都如此别具一格。
他弯唇笑着说:“有些口渴,路过想讨一杯喜酒。”
姜骊的笑意化作春意绵绵的细雨,看着这张脸,夏黎刚才那颗焦虑不安的心竟被他一刹那抚平了。
夏母忙不迭邀他进来小坐。
姜骊岿然不动,显然并不打算进来:“夏黎,跟我回去吧。”
夏黎听见姜骊如是说,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见他不愿意进来,夏父赶紧从屋里搬了一坛未拆的酒,塞进夏黎怀中。
怀里突然变得沉甸甸的,夏黎低头去看,原来是姜骊要的酒。她抱着酒,神思恍惚,轻飘飘走向他。
她仍在云里雾里,连姜骊何时把她怀中抱着的酒接手过去也不知道,自然也没听见夏母在身后呼唤,也没看见夏母回屋翻找出家里唯一一把破伞追着要给他们带上。
跟在姜骊身后走了许久,直到眼前出现一池盛开的荷花。
一路的大风吹得夏黎清醒一些,她声音倦怠:“姜郎,这不是回畅园的路。”
姜骊反折下一支荷叶垫在身下,就地屈膝坐了下去:“我知道。我想在这儿跟你说说话,没有别人打扰。”
天边色浓欲滴,大风卷乱一池连天碧色,夏黎身上衣裙也在猎猎摆动,像将乘风归去。
姜骊纤长白净的手抓住她垂落着的手,像抓住风筝线,收放自如地拉着她几乎坐到了自己怀中。
心情经历大起大落,夏黎此刻已经力竭,绵软地被他拉下,跌坐在他展开的腿侧。
她也懒得再动,顺势靠住姜骊半边肩膀。
难得是他说她听。
今日夏黎没有心情,倒是姜骊兴致盎然。
“夏黎,你在害怕。”
她没有理会他抓着自己发凉的指尖。
他时常授她琴艺,指尖薄茧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就像手把手教她按弦时那样不经意地触碰着。
“别怕,夏黎。一切都有我在。”姜骊抬手轻轻抚摸她的发髻,手指像在琴弦上拨动,“你的头发真美,以后就让我来为你装饰吧。”
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夏黎觉得姜骊和她之前所认识的那个温润少年好像不太一样了,即使他现在的语气依旧温柔。
“姜郎?你喝醉了?”夏黎寻回一丝气力,挣扎着从他怀里坐起。
姜骊看着她笑:“是饮了一些。不过,全都吐出来了。”
“夏黎,你不用再害怕了。我已经替你杀了他。”他继续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