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来。”
两人抬起了图轴,慢慢翻面。背纸新旧相杂。中段有一块颜色更浅,宽约一尺,四角留着揭纸后的毛边。陆惟简把灯贴近,能看见浆糊重新刷过的痕迹。
那里原先夹着东西。
现在只剩一条纸边,卡在木轴接缝里。
赵成拿镊子夹出来。纸条只有两指宽,上面残着两个字。
皇后。
陆惟简盯着那两个字。
十九年前的午后从纸背透出来。内殿外有人奔跑,靴底踩过积水。上官仪坐在偏阁案前,写到“皇后无状”时换了一支笔。墨迹还湿,内侍已经在门外催促。陆惟简奉命收走桌上废纸,见那一页夹在宫城图下。
当晚,诏书没有发出。
不久,上官仪下狱。
陆惟简把那张纸藏进了地图背衬。
他收回手,镊子碰到案面,发出一声轻响。
赵成问:“这是什么?”
“废纸,图被人拆过,凭条没有人名,验收也没盖印。”曹敬说,“现在少了东西。报上去,咱们还能留条命。”
“报给谁?”
“天后。”
陆惟简看向他:“少的是一张写着废后的草诏。你报给天后,说这张草诏在大行皇帝崩前被人取走了?”
曹敬还是转身去关了门,他把门缝压严,回到了案前。
“真有那张诏?”
“有啊。”
“谁写的?”
“上官仪。”
“是大行皇帝的意思?”
陆惟简把纸条放在凭条旁。一个写着“皇后”,一个写着“奉敕”。
“草诏写成后留在宫里,用印的手续没有走,上官仪却死了。”
“那是谁取的?”
陆惟简没有答。
他展开取用凭条,再看朱印。印文只有半枚,能辨出一个“内”字。尚书省取档,常用本省关防。宫内奉敕调取,会用内侍省的传符。半枚印的位置压得偏,显然有人只想留下能验明来路的一角。
曹敬拿出印谱,翻到内侍省那页,两处残文对上了。
“真是奉敕。”他说。
“传敕的人没写,取图的人签了我的名字,归还一栏呢也没写。”曹敬把凭条推远了一些,“全是空的。”
陆惟简把三册簿子重新翻到十一月。
十九日取图,二十六日归还。
贞观殿在二十七日开始增派内侍守门。
二十八日起,李治没有再出西阁。
十二月初四,皇帝崩于贞观殿。
地图在他死前八日回到了库中。
“封禅路图送进西阁,是给陛下看的。”曹敬说,“天后那几日也在西阁。”
“还有太子、裴炎、内侍、医官、太常寺的人。”
“谁会知道背后藏着草诏?”
“藏东西的人知道。看过草诏的人也可能知道。”
“大行皇帝看过?”
陆惟简记得麟德元年那天。李治在偏阁里坐了很久。上官仪退出去时,皇帝仍盯着案上的字。后来武媚进殿,宫门关上了。再开门时,李治叫人收走了全部草稿。
陆惟简奉命进去,案上只剩那张被地图压住的废纸。
他当时以为皇帝没有看见。
十九年后,地图奉敕取入贞观殿。背衬被揭开,草诏被带走。图又赶在皇帝死前送回了档房。
赵成问:“要不要把纸条烧了?”
陆惟简从袖中取出了丁巳夜藏下的那份遗制草稿,放在地图旁。
一张纸上,四个字被刮掉。
另一张纸上,只剩“皇后”二字。
赵成这下懵了,看向陆惟简:“你到底拿了多少要命的东西?”
夹库外响起开锁声,有人正在转第一道锁。
赵成吹灭灯,陆惟简把遗制草稿塞回袖中,又将写着“皇后”的纸条含进嘴里。纸上有陈年的浆糊味。他没有咽,压在舌下。
第二道锁的钥匙插了进来。
门外有人道:“奉皇太子口谕,取永淳二年十一月所有舆图借阅簿。”
陆惟简在黑暗里闭上嘴。
门外的人又加了一句。
“天后也要见东都宫城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