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下再说。”
“武媚,我们在说废后。”
她的手僵了一下。
李治没有推开她,却把手肘慢慢往回收,武媚放开了手。
“好。那便说废后。”她向后退了半步,重新站到案前,“臣妾不再看外朝的奏疏,陛下便能安心了?”
“这样,你也能歇一歇。”
“歇在哪里?”
李治目光落在草诏下半页,武媚循着看过去,替他念出来。
“迁居别所。”
她念得很慢,李治的手在案沿收紧。
“你不会缺什么。”他说,“宫室、用度,朕都可以——”
“给我。”武媚接了下去,“陛下都可以给我。”
她笑了一下,嘴角还未抬起便落了。
“外朝骂我,陛下便收了我的权柄,另择一处宫室养着。我受了委屈,还要谢你顾念旧情。九郎,这便是你替我想的退路?”
这一声九郎叫得他心口骤然一紧。
“朕是不愿你再受这些……谩骂。”
“他们骂我的时候,我没有退。你病着,把奏章送到我手里,我也没有退。如今事情做完了,倒是你要我退了。”
她看着他,眼眶一点点红了,声音仍压得很稳。
“你究竟是心疼我,还是也觉得,我本不该站到这里?”
李治抬手按住额角,疼痛已从一侧牵到眼后,他望着武媚,只能看清她衣领上一小片深色。
“朕若容不下你,当年何必立你?”
“所以我也想问。”
武媚伸手拿起朱笔,搁在那道草诏旁。
“陛下今日要收回什么,亲手写。不要再叫上官仪替你说,也别拿心疼我作罪名。”
李治盯着那支笔,没有接。
她等了一会儿,将冬衣账薄拿起来:“中宫诸事,我会逐项列清。册宝要交给谁,住到哪一殿,请陛下一并示下。”
“你要走?”
这句话脱口而出,快得李治自己都未及收住。
“你叫了上官仪,写了御批。如今又问我要不要走?”
“朕还没有下诏。”
“那若我没有来呢?”
李治嘴唇动了动:“也还会再斟酌。”
武媚望了他许久。
“你自己信吗?”
李治握住笔。
他原想将那几个字划去,笔尖落下,却偏在“参决失度”旁边,拖出一道细长的墨线。他伸手去擦,指腹把未干的墨带淡了,朱字仍在下面,一笔不少。
武媚看着,没有替他收拾。
“朕就是想,若没有皇后之位,你便不必替朕承受这些。朕也想,若你当真只要权力,这道诏书落下,你便会恨朕,会离开朕。那至少……朕不必再日日猜测。”
武媚的手指扣住了账册边缘。
“所以,你先不要我了。”
“朕没有不要你!”
他答得太急,眼前白影骤然散成黑斑,只得扶住案沿,低头缓了一口气。
“朕只是怕,你当年回来,要的是能给你中宫之位的人。换一个人坐在这里,只要也能——”
“李治。”
武媚截断了他,她终于不再称陛下。她只是突然很难过,感业寺的灯,重入宫门的马车,一封封送进内殿的奏疏,原来都能被这一句换一个人轻轻抹去。
“你拿我们这些年的情分来赌,拿皇后之位来试我的心?”
“朕……”
“你害怕,你委屈,你觉得自己不值得,便可以拿一道诏书来割我的心?你知不知道我来的这一路在想什么?我在想,是不是这些年我替你挡过的刀、受过的骂、熬过的夜,在你眼里原来都不算数。是不是我必须放弃自己想要的一切,才能证明我爱你!”
这一句猛地拔高,外间随即没了声音。
“不是,朕没有……”
李治怔住,武媚眼中的泪没有落下,声音却已经发颤。
“你有!你嘴上说不要我退回你身后,心里却在等我选。你想听我说权力不重要,皇后之位不重要,天下也不重要,只有你最重要!
武媚顿了一下:“可李治,我若真是那样的人,你当年为什么要把我从感业寺接回来?你爱的不正是那个不肯认命、不肯低头,哪怕被天下人踩进泥里,也要自己爬起来的武媚吗?还是说,你爱了我这么多年,到头来却希望我为了成全你的心安,变成另一个人?”
“不!……不是!”
李治猛然抬头,那一声几乎称得上怒吼。
声音撞上紧闭的宫门,又重重落回长廊。周围的宫人全都跪了下去,没有人敢抬头去看。
李治自己也被这一声震住了。
他一向温和,连震怒时都鲜少这样失态。可此刻胸中压抑多日的疼痛、羞耻和恐惧一同决堤,他已经顾不得一个贤君该有怎样的神情。
“朕从未想让你变成别人!朕就是爱你不肯低头,爱你有野心,爱你站在朝堂上让那些人无话可说!朕知道你要权力,知道你要天下。朕若容不下这些,当年便不会接你回来,不会立你做皇后,更不会让你同朕并坐在朝堂之上!”
他喊得太急,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
“可你究竟要朕怎么办?”
这一句出口,长廊内外都静了。
李治紧紧攥着桌角,眼泪从泛红的眼尾坠下来,沿着冷汗淋漓的脸颊缓慢滑落。
“……朕也会怕。朕不是生来便知道如何做一个好皇帝,也不是生来便懂得如何爱你。朕只是看着你越走越远,看着你在朝堂上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帝王。朕为你高兴,可朕也会怕有一日你不再需要朕。你要江山,朕可以与你共享。你要权力,朕也从未想过收回。”
“可朕想要你爱朕。”
他的声音彻底哽住。
“这也不行吗?”
武媚眼眶里的泪也随着这句落了下来。
“行。”她说,“你可以问我,可以同我吵架。你今日不信,明日还可以再问。”
她将草诏往他面前推近,纸角抵住他的手。
“可这是什么?你一句话下去,我连与你争的名分都没有了。”
李治的手指动了动,眼前却陡然暗下去。他向前伸手,只碰到了她袖缘。
“二娘,我……”
后面的字没能说出来。
左手忽然失了力,撑不住身体。他的膝弯一软,武媚手里的账册落了地,人已抢上前托住他的肩。
“穆忠!”
殿门推开了。
李治半边身子压在她臂上,额上全是冷汗,目光越过她的肩,却落不到实处。他仍想站直,脚下反而往旁边偏了一步。
“别动。”武媚的声音厉起来,扶在他背上的手却抖得厉害,“李治,你看得见我吗?”
他张了张口,呼吸急得说不成句。
“二娘。”他的声音已轻得只剩气息,却还是把刚才那句话说下去了,“我不是怕你夺走什么。我是怕……你得到想要的一切以后,才发现这些年最不值得的,原来是我。”
穆忠赶来接住另一侧,医官叫人挪开脚边的矮几。武媚同他把李治扶回榻上,直到他的头落到枕上,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攥着他的衣襟。
指节已经发白了。
秦鸣鹤俯身诊视,叫人把正对软榻的帘子放下。武媚立刻抬手,又止住,等宫人依言做完。
“如何?”她问。
医官没有立刻答,唤了声陛下,问他看见几根手指。李治缓了许久,才勉强报出数目。
武媚紧绷的肩终于松了一点。
她退到榻侧,给医官让出地方,手却仍被李治勾着,那点力气极轻,她只须再退半步便能抽开,她却没有动。
他闭上眼,眼角又湿了一道,武媚拿帕子替他擦去,擦到鬓边时停了一瞬。她原想问,既然这样怕,为何偏偏挑最能伤人的办法。可他的呼吸尚未平复,那句话便咽在了喉间。
她把帕子交给穆忠,自己坐了下来。
窗外的日色渐渐移过门槛。
医官诊过第二回,说眩势已缓,今日须静养,不能再看文字。李治靠着软枕,终于能够看清了榻边的人。
武媚的衣袖被他攥皱了一片。她脸上的泪已干了,眼下还泛着红。
“二娘。”
她抬起头,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应他。
李治的手慢慢松了。
“草诏停发。”他说。
武媚看了他片刻,转头叫穆忠:“请上官学士进来。”
李治眼中掠过一点难堪,她看见了,没有改口。
上官仪入内,跪在榻前,李治把话又说了一遍。
“废后之议止于此。不要誊清,不得用印。”
上官仪伏地:“臣遵旨。”
“诸稿收齐。”武媚道,“送交文书处,逐页登记,一页都不准烧。”
上官仪看向李治,天子闭了闭眼:“依皇后所言。”
穆忠领着上官仪出去,内殿重新安静。
武媚俯身捡起账本。
“你还要走?”李治问。
“掖庭的冬衣今日要发。医官留在这里,穆忠也在。”
“朕方才——”
“我知道你怕了。”武媚看着他,声音很轻,“可我看见御笔的时候,也怕。”
李治不动了。
“我还没有原谅你。”她说。
武媚将他滑落的被角拉好。隔着薄薄一层衾被,她的手停在他腕边,却没有再握上去。
“等你好些,我们把今日的话说完。”
李治隔了很久,才点了一下头。
她走到门边,他又唤了一声。
“二娘。”
武媚停住,没有回身。
“今日不许叫这个名字。”
门开了,又合上了。
陆惟简那年三十八岁,在偏阁收拾草稿。
他没有进过内殿。隔着门听来的几句话,也不敢在簿上记。上官仪将纸交给他,命他照次序清点,自己留在外阁等候。
陆惟简数到中间,少了一页。
案上摊着东都宫城并嵩岳道里图,原是取来备核封禅道路的。图轴下面露出一截纸边,写着“皇后”二字。
他将图挪开,抽出了那张废稿。
纸上有上官仪的字,也有李治的朱改。“参决失度”旁拖着一道擦淡的墨线,下方的废后处分却完整。页侧几句议论,是方才候旨时叫他补抄的,写到皇后参决政事应止于何处,其中有“有不决者”四字。
他的名字记在这一页的经手簿上。
门外一名内侍催道:“废纸还没收好?拿去烧。”
陆惟简把纸压住:“皇后说过,一页都不准烧。”
“留档的已经送去,写坏的还留着做什么?”
“有手令吗?”
内侍看了他一眼:“废话真多。”
那人去了另一间催促,脚步声远了。陆惟简望向外阁,上官仪已被人叫走,空坐席上只剩一支换下的笔。
草诏没有颁出。可明日若有人问,这几句是谁抄的,朱笔改过什么,他拿烧尽的纸灰说不清。
偏阁侧案有修裱舆图用的旧纸和浆糊。陆惟简把残稿移到图背,指腹蹭上了一点未干透的朱砂。他剥开一角背衬,将纸塞进去,薄薄刷过浆糊,再覆回旧纸。
地图卷起前,偏阁门开了半扇。
李治站在门外,一只手扶着门框。穆忠在他身后半步,伸着手,却没有扶上去。
陆惟简停住。
两个人隔着半开的门对视了一眼。
李治的目光落在那轴地图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