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是多久?”
“不知道。”
“那便以后再说。”
武媚将木簪拔下来,重新束了一次头发。细线缠过的地方硌住发丝,她皱了皱眉。李治伸手想帮她,手抬到一半,还是拿起了断箭。
“我能把这支箭带走吗?”
“本来就是你的。”
“白羽是你捡的。”
“也是从你的箭上掉的。”
两个人各执箭的一端。接缝处发出一点细响,武媚先松手。
“别再弄断了。”
“我会放好。”
“殿下修簪时也是这样说。”
李治把箭放回了木箱:“那就继续放在这里。”
门外有人催太子回宫。李治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出去。他坐在木箱另一端,和武媚隔着半臂的距离。窗外不断有人抬着东宫器物经过,车轴声贴着宫墙传来。
“武才人。”他说。
“太子殿下。”
“昨夜那个称呼……”
“叫错了。”
“嗯。”
“以后别错。”
李治点头。他拿了一块点心,小心掰开,确认里面没有梅肉才吃。武媚看着他的动作,把另一块推到了他面前。
“这个也是甜的。”
李治相信了,咬下去才发现整颗酸梅藏在最里面。他被酸得闭上眼睛。武媚低头捡酥皮,肩膀轻轻动了。
“二娘。”李治含着点心叫她。
武媚抬头。
“你故意的。”
“殿下又叫错了。”
门外再催了一次。李治喝完水,起身整理衣襟。武媚替他拍掉肩上的点心屑,手指碰到绶带便停住了。
“走吧。”她说。
李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木箱。断箭和白羽留在窗下,簪尾的浅纹也从武媚发间露出来。
“我明日来取。”
“明日这里要封门。”
“那就后日。”
“后日太子要迁东宫。”
李治站在门槛上,没有再定日子。武媚把门缓缓合上,两个人隔着越来越窄的门缝看着对方。门关严以后,里面传来落锁声。
李治沿宫墙往东宫走。新任太子身后跟着越来越多的人,经过转角时,他没有回头。
李治后来才知道,父皇那夜说的以后,来得很快。
李泰从北苑移往将作监时,他已经住进东宫。两处相隔并不远,他却再没有去见过四哥。
有一次,他随父亲从宫道经过,看见墙内露出半角青色衣袖。那人似乎也听见车马声,在墙后停住了。
李治只要叫一声,前面的仪仗便会慢下来。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太宗坐在辇中闭目养神,不知有没有看见。
回去以后,李治取出一张纸,写了“四哥”两个字。墨未干,又将纸揉成一团。
手边摊着春柳图,“少年归”三个字压在镇纸底下。他把废纸拿远些,投入炉中,等那两字烧得卷起来,才重新卷好画。
那一年,魏王被降封东莱郡王,后来又改封顺阳王,徙居均州郧乡。
一连串诏令写得清楚。爵位、食邑、车马、随行人数,各有定数。只有兄弟该怎样告别,没有一条制度可以依循。
李泰出城那日,李治登上宫墙。
车马太远,看不清人。他只能看见队伍穿过城门,沿官道往东南去。
身边的内侍问:“殿下要不要派人送一程?”
“父皇有诏,不许东宫与外藩私通。”
内侍退到一旁。李治却仍站着,直到最后一辆车消失。
从前他记得每位兄长离宫的日子,记得他们带走多少车马。这一回,他连四哥坐在哪辆车里也不知道。
回到殿中,属官等着请他核看藩王随行名册。纸末有两个字要由新太子落下:知悉。
李治提笔,停了一会儿,到底写了。
很多年后,他仍记得父亲那句话。
坐上去以后,人会愿意许多从前不愿的事。愿意称兄长为罪王,愿意让亲近的人留在千里之外,愿意把思念写成恩典,把恐惧写成法度。
人人都说晋王仁弱。
仁弱一旦被选作保全众人的理由,也会成为一柄刀。刀不必出鞘,被它保全的人,从此却都要活在刃上。
弘道元年十二月,陆惟简在旧档里找到这一年的立储诏底稿。定本写“晋王仁孝,天下属心”,被涂改的草本却只写了“性仁弱,可保诸王”。
赵成问:“谁写的?”
“褚遂良的笔。”
“旁边还有字。”
陆惟简用软刷扫去纸灰。批语写得很小,墨色与正文不同。写字的人握笔用力,最后一划穿破纸背。
留此二字,可保兄长。
陆惟简取来李治做太子后的手书,一张张比对。批语里的“留”字向□□,“长”字末笔很短,都是李治少年时的写法。
赵成想起第一卷旧簿里的白色细毛:“那根羽毛也是他的?”
陆惟简打开与底稿同时调出的旧匣。匣内空着,角落粘着一根褪色白羽。羽根缺了一小片,中段沾有干透的浆糊。
“登记写了什么?”赵成问。
陆惟简翻到贞观十七年四月的入库条目。经手人一栏只有两个名字,一个是晋王治,另一个被人用刀刮掉了。
刮痕很浅,侧光下仍能看见一个“武”字。
陆惟简没有继续刮。他将旧匣合上,把立储底稿放在弘道遗制旁边。一张纸让李治成为太子,另一张纸把军国大事留给天后。两张纸相隔四十年,纸角都有同一根白羽留下的细痕。
窗外的雪停了。赵成去添炭,回来时问:“这一笔写进查档册吗?”
陆惟简提起笔:“写底稿,写批语。羽毛不写。”
“那为什么?”
“没有人问。”
他把旧匣推到了架子最里面。匣盖落下前,白羽被灯风吹动了一下,又贴回原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