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读官教他次日见属官如何答礼。称贺的人来多少,太子便要还多少次。李治照着做了十几遍,肩背渐渐发酸。散课时阿满端来热水。李治洗手,水面很快浮起淡墨。他问旧值房是否还漏雨,阿满说今日天晴。李治自己也笑了,笑完又把擦手布叠好。
这一坐到了日落。李治从殿里出来,讲读官已经在廊下等候。他望向春明门的方向,随后让阿满过来。
“你替我去一趟旧值房。”
阿满问:“送木盒吗?”
“告诉她,我晚些去。”
“告诉谁?”
李治看了他一眼。
阿满立刻改口:“我知道了。”
阿满走到了半路,宫门开始核验晚间门籍。守门内侍看见他腰牌上的东宫新印,把人拦下问了几遍。等他说明要去旧值房,对方翻开新册,册上已经将那间屋标成待封。
“太子让你去做什么?”
“看有没有漏雨。”
“今日没下雨。”
阿满说不出第二个理由,只得回去。
武媚把第二壶水坐上炉时,外面响过一更鼓。她带来两块蒸饼,一块已经吃完,另一块放在木箱上。门外每经过一串脚步,她都会抬头。
掌事女官来过一次,问她为什么还没走。
“窗框没有钉牢。”武媚说。
女官推了推窗框:“明日工匠会来。”
“白日人多,旧物容易丢。”
女官看见箱底的断箭:“一支坏箭,也算旧物?”
“登记过的便算。”
女官没再催她,只提醒落锁前要交钥匙。
李治没有来。第二壶水烧干后,壶底发出轻响。武媚提起来看了看,把剩下的蒸饼收回食囊。她临走前将断箭放进木箱,又把白羽压在箭杆下面,免得被夜风吹走。
第二日,李治跟随太宗见地方官。第三日,东宫六率更换值守,他被带着查看门禁。每一日阿满都把木盒从书案下拿出来,问要不要送。李治说先放着。
第四日清晨,掌事带着锁匠来到了旧值房。旧锁锈得厉害,钥匙转了半圈便卡住。锁匠用锤子敲了几下,铜舌“叮当”一声落到了地上。
武媚弯腰捡起旧锁:“这个还入库吗?”
“坏成这样,送废器库。”
“钥匙呢?”
“你留着也开不了什么。”
掌事把新钥匙递给了她,让她最后检查一遍屋内。武媚走到了木箱前,发现门缝下塞着一小截纸。纸上只有阿满的名字和昨夜被拦回去的时辰,没有李治的话。
她把纸放进了炉中,等火烧净,才提着新钥匙出来。
当晚李治结束讲读,终于抱着木盒走到东宫门口。门外站着四名新换的卫士,两名属官跟在他身后,等他回去批阅白日留下的文书。
李治问阿满:“她等了几日?”
“我没见到才人。”
“我问你,她等了几日。”
阿满低声道:“旧值房每夜都有灯。今日换过锁,灯便没亮。”
李治看向木盒。盒盖上的浆糊已经干透,他原本想把断箭装进去,再告诉武媚自己修得比木簪牢靠。
属官在身后叫了一声太子。
李治把木盒递给阿满:“放回案下。”
“明日送吗?”
李治抬头看着新门额,过了一会儿才说:“得空再送。”
阿满抱着盒子回去,走到书案前又停下:“殿下,放在案下容易忘。”
“那放在案上。”
“属官会问。”
李治接过木盒,拉开最下层抽屉。里面放着太子印泥、讲读日程和三份奏抄。他把木盒塞进去,抽屉合到一半,被盒角卡住。他重新打开了,将盒子竖起来,抽屉这才关严。
夜深后,他批完最后一张奏抄,又把抽屉拉开。木盒立在纸旁,盒盖被挤得微微翘起。李治取出了盒子,重新压紧裂口,在灯下等浆糊干透。阿满靠着柱子打盹,醒来时问什么时辰。李治说快到宫门落锁了,手仍按在盒盖上。等他终于松手,窗外已经传来第二遍更鼓。
他取出一张便笺,写下“春明门旧库”六字,又将纸翻过去,压在讲读日程下面。第二日内侍整理书案,问这张空纸是否丢掉,李治伸手拿回,折好收进袖中。
纸在李治袖中放了一整日,边角被汗浸软。晚间更衣时,他摸到那张便笺,仍没有扔。
第二日,那张纸又跟着他进了两仪殿。
纸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