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凉州城的雪从年世兰出生的那个夜晚开始落,落了整整七日方才歇住。
到第八日清晨,天放晴了,满城的积雪在日光底下白得晃眼,屋檐下垂着的冰棱一排一排地挂着,日头一照便往下滴水,在廊下的青石板上砸出一溜浅浅的凹坑,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一面小鼓。
年世兰满月那日,年遐龄把阖府的属官、偏将、幕僚都请来吃了一顿酒。席面摆在前院正厅,二十几张桌案从厅里一直铺到廊下,军中粗嗓门的汉子们压着嗓子说话,把碗筷碰得叮当响,可谁也不敢大声喧哗——将军府的规矩在那儿摆着,再高兴的事,也不能失了体统。
年羹尧从营中赶回来,盔甲换了常服,坐在主桌下方第一席,全程没说几句话,只偶尔抬头朝内院的方向看一眼。旁人以为他在看时辰,只有年遐龄知道,儿子是在听内院有没有哭声传过来。
世兰满月那日没有哭,她睡在乳母怀里,裹着绯红的锦缎襁褓,被抱出来在席前露了一面。
客人们远远地看了一眼,便纷纷举杯道贺,说将军府的小姐果然不同凡响,满月宴上不哭不闹,将来定是大福大贵的命。年遐龄笑着应了几声客气话,年羹尧在妹妹被抱走的时候站起又坐下了,手在膝上攥了一下又松开。
那日夜里,年遐龄在书房里对妻子说了一句话:“往后府里的事,该避着孩子的就避着些,别让她太早沾了那些东西。”
年夫人靠着床头,怀里抱着睡熟的女儿,没抬头:“哪些东西?”
“京城的气味。”
年夫人笑了笑,低头看着女儿的小脸。襁褓里的世兰睡得正香,睫毛短短的,鼻头圆圆的,小拳头抵在自己下巴下面,像一只缩成团的猫,“你避得开吗?年家的女儿从生下来那刻就沾上了。那封密信你还记得吗?西北兵权,不可无主。她生在那一夜,避不开了。”
年遐龄没有再说话,他把案上那幅舆图卷起来收进暗格,吹了灯。
世兰满两岁那年的春天,京城的贺礼车队又到了。这回比出生时更多,九驾马车从凉州东门鱼贯而入,箱笼上分别贴着诚亲王、四贝勒、八贝勒、九贝勒的封条。
年遐龄让人把东西清点入册,礼单誊抄三份,一份归档一份留存一份送到京城回执。整个过程像处理军务一样有条不紊,没有一个人在库房外面多嘴议论。
世兰那时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扶着廊柱往库房的方向张望,被乳母一把抱了回去。
“姑娘不能去那边。”乳母把她放在暖阁的炕上,递给她一只布老虎,“那边是大人的东西。”
世兰接过布老虎,没有闹,低头玩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问了一句还说不完整的话:“什么是……盒子?”
乳母愣了一下:“什么盒子?”
世兰指了指库房的方向:“那边的……大盒子,好多。”
乳母笑道:“那是王府送来的贺礼,给姑娘的。”
“什么是王府?”
乳母答不上来了,她只是个奶孩子的妇人,说不清诚亲王和四贝勒之间的区别,也说不清为什么那些“贺礼”要被封在箱笼里、登记在册子上、专人看管。她只能含糊地说:“就是京城里的大人物,给姑娘送东西来了。”
世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玩布老虎。可她后来慢慢长大之后,偶尔会想起那个春天——那些贴着封条的箱笼从大门外鱼贯而入的画面,和乳母说到“京城”两个字时下意识压低的声音。
三岁那年的夏天,世兰说了那句“鼓错了”。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用一件自己确定的事让大人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那天傍晚年羹尧回府后把传令兵叫来训话,世兰趴在窗台上隔着窗纸听。她听不太清哥哥说了什么,只听见那传令兵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连串的“是、是、是”。她趴在窗台上安静地听着,没有幸灾乐祸,也没有害怕——她只是觉得,原来自己听到的那个节拍是对的。
从那以后,年羹尧回府的时候,偶尔会在廊下站一会儿,问一句:“今天前院的鼓你听见了吗?”
世兰就答,有时答“出操”,有时答“换防”,有时答“紧急召集”。她答对了,年羹尧就点一下头走了;她答错了,年羹尧就纠正一句“那是换防,不是紧急召集,你注意听第三遍的长音和前面两次间隔是不是一样”。
世兰记住了,下次就不会再错。
六岁那年,有一回她答完之后忽然问了一句:“哥,为什么你每次回来都要问我鼓的事?”
年羹尧正要走,听见这话停住了脚步。他站在廊下的光影交界处,半边脸被夕阳照着,半边脸沉在阴影里,沉默了会:“因为你能听出来,这府里除了我和父亲,你最能听出来。”
“其他人听不出来吗?”
“听不出来,鼓声对他们来说就是鼓声。”年羹尧转过身来,看着妹妹坐在窗台上的小身影,“可对你来说——你能分出三短一长和三长两短的区别,知道它们代表不同的意思。这个本事别人教不了你,你有,就是有。”
世兰坐在窗台上晃着小腿,认真地消化了一下哥哥说的话,然后她又问:“有又怎么样呢?”
年羹尧这回沉默得更久了一些。他看着妹妹那张仰起来的小脸,夕阳的余晖把她脸颊上的细小绒毛照成了金色,那双黑眼睛亮晶晶的,里头还没有任何沉重的东西来。他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紧,便别过了脸去看院子里那棵槐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有的话——将来有一天,别人骗不了你。”
世兰没有追问“谁会骗我”“为什么要骗我”。她只是“嗯”了一声,从窗台上跳下来,小跑着去抱哥哥的腰。年羹尧僵了一瞬,然后把那只满是硬茧和旧伤疤的手掌轻轻地搁在了妹妹的后脑勺上。
那天世兰在哥哥的盔甲上闻到了铁锈、沙土和一点点血的味道。那是她第一次清楚地分辨出那些气味的来源——以前她只觉得哥哥身上有一股特别的、和府里其他人都不一样的味道,浓烈而陌生,像从很远的地方带回来的东西。
那天她忽然明白了,那股味道就是哥哥说的“别人骗不了你”的东西的一部分,是鼓声背后真正的含义。
年世兰七岁那年,周嬷嬷开始正式教她女红。
周嬷嬷在年家待了二十年,教出来的姑娘们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她教人有个特点:不骂人,不打人,也不说重话。她只是坐在你对面,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规矩。她的话不多,很有分寸,年家上下没有人不喜欢周嬷嬷,可也没有人不怕她——怕的不是她的严厉,是她那副“我什么都看在眼里但你猜不到我在想什么”的表情。
世兰跟着周嬷嬷学女红的第一天,嬷嬷把绣绷、针线、花样摆在小几上,然后对她说了一句:“姑娘,咱们慢慢来。第一堂课只学一件事:把线穿进针眼里。”
世兰拿起针和线,低头穿了一下,线头从针眼里滑出来了。她又穿了一下,指尖捏着线头轻轻一捻,线丝理顺了,轻轻松松地穿了过去。她抬头看周嬷嬷,等着下一步的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