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夫人喝了一口茶,把茶碗放在炕桌上,开口了:“紫菱,你来府里也有些时日了,我一直在看着你。你干活利落、不惹事,周嬷嬷跟我说过好几回,说你学东西快,比后罩房干了三年的丫头都稳当。”
紫菱低着头,轻声应了一句:“谢夫人夸奖,这都是奴婢应该做的。”
年夫人继续说:“姑娘身边缺个贴身的人,我看你合适。”
紫菱站在那儿,两只手交握着垂在身前,世兰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紫菱的表情没有变化,可世兰看见她交握的手在那一瞬间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年夫人的目光落在紫菱身上,停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自己愿意吗?”
紫菱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世兰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然后重新低下头,“奴婢愿意。”
年夫人点了下头:“跟了姑娘,她的起居就是你的责任。她去哪里你跟着,她做什么你守着,她身边的事你都要上心。你若是做得不好——”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又端起了茶碗。
紫菱往前走了一步,在年夫人面前跪了下来,跪得很直,两只手搁在膝上,下巴微微抬着:“请夫人放心。小姐的事,奴婢拿命守着。”
年夫人看着跪在地上的紫菱片刻,把茶碗搁回炕桌上,“起来吧,别动不动就跪,年家没有跪来跪去的规矩。你去把你后罩房的东西收拾了,下午搬过来。”
紫菱站起来,朝年夫人行了个礼,又朝世兰行了个礼,才退出了正房。
世兰坐在绣墩上没有动,周嬷嬷退到了门外,屋里只剩下世兰和年夫人两个人。年夫人伸手把茶碗端起来又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回去。隔了一小会儿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只有母女两个人能听见的调子,“她来了以后跟谁说话都留三分余地,唯独跟你说话的时候不留,我看得出来。”
世兰坐在那儿:“阿娘怎么知道的?”
年夫人嘴角动了动:“我是你娘。你身边多了个什么人、那个人对你什么心,我看得出来。她身上有伤、来历不明这些事我都知道,可一个人肯不肯把你的命放在她自己前面,看得不是她的来历,是她怎么做事。”年夫人从炕上下来,走到世兰面前伸手理了理女儿的领口,“我分得清。”
世兰坐在绣墩上仰着脸看了母亲好一会儿,然后说:“阿娘,我不会看错人的。”
年夫人轻轻地拍了一下她的肩:“那你带周嬷嬷去安排她搬进来的事吧。”
那天下午,周嬷嬷领着紫菱进了世兰院子。紫菱从后罩房搬过来的时候只带了一只不大的包袱,可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像那里面装着什么比她自己还重的东西。
周嬷嬷把她领到耳房门口,站在门槛外面把屋里的规矩说了一遍:什么时候起什么时候睡、什么时候端水什么时候扫地、小姐看书写字的时候不要出声、夜里小姐歇了之后把廊下的灯熄了再把炭盆掩好。
紫菱站朝周嬷嬷行了个标准的福礼,“嬷嬷说的奴婢都记住了。”
周嬷嬷打量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行了,你先收拾,旁的翠屏会来再跟你说。”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紫菱,“丫头,二姑娘是个好主子。你好好跟着她,是你自己的福气。”
紫菱站在窄榻边上,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世兰在自己屋里听见隔壁传来收拾东西的细碎声响,继续翻着书。等到那头的声响停下来了,板壁上被人轻轻地叩了两下,紫菱的声音隔着板壁传过来:“小姐,我收拾好了。”
世兰对着板壁说:“好。”
那之后的日子里,紫菱成了世兰身后半步处一道无声的影子。晨起她比世兰早醒半刻,温水备好、衣裳叠好、鞋摆好。夜夜世兰吹了灯躺下,板壁那头就亮起一盏被捻到最暗的小油灯,米粒大的光安安静静地亮着直到天明。
半个月后那个清晨,年羹尧的传令兵快马回府,带了一句话:“请二姑娘今日随末将入营。大公子说,府里谁也不用去,只二姑娘一个,外加她那个贴身丫头。”
世兰当时站在廊下晨光里,听了传话,手里的书卷翻到一半就停住了。她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紫菱,紫菱正替她把厚斗篷从架子上取下来,手绕到前面来系领口的带子。系完了紫菱退后半步,低声说了一句:“小姐,我去把包袱收拾好。”
世兰看着她,点了下头。
车马在府门外等着了,世兰踩着脚踏上了马车,紫菱把包袱放好在她身边,在对面坐了下来。马车晃动了一下开始往前走,世兰挑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将军府的院墙。
凉州冬天的晨风从车帘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人脸发疼。可马车里的窄窄的空间,是暖的。
马车出了城门朝西北军营的方向驶去,车轮碾过冻土上的碎冰发出细碎的嘎吱声,继续往前颠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