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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华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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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兰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把袖口挽起来一寸,露出半截手腕,伸手试了试砚台里墨的浓淡——墨研得正好,不稠不稀,笔尖落上去应该顺滑。紫菱在她身后把包袱里的备用笔和纸镇取出来摆在案角,退到墙角站定了。

何老先生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满厅的说话声矮了下去。老先生今日穿了件藏蓝的锦袍,腰间的玉带扣在日光底下微微泛光,白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走路的时候袍角不沾地,每一步都像丈量过长短。

他在主位上坐下来,捻着胡须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姑娘们,清了清嗓子,“今日之会,以'咏花'为题,不拘何种、不拘时令、不拘格律,一炷香为限。”何老先生拍了拍手,旁边的小童点了一炷线香插在铜炉里,细细的白烟从香头升起来,笔直地往上飘了一小段,被厅中走动带起的气流搅散了。

满厅的姑娘们纷纷提笔蘸墨,墨汁触纸的沙沙声像一阵细密的雨落在瓦面上,从厅东头密密匝匝地漫到厅西头。

世兰握着笔在纸上悬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院中那几株瘦梅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她看见一只麻雀落在最高那根枝上,爪子在细枝上掂了两下,站不稳,扑棱棱飞走了,枝丫弹回来晃了晃,把几点细小的雪沫子抖落下去。

她落了笔,没有写梅花的姿态。

她写的是边城雪,铁衣寒,归人迟。写那几株瘦梅长在烽燧底下,花瓣上落的不是露水,是夜里巡哨兵卒路过时呵出的白气凝成的霜。写一个年轻的兵卒从哨位上下来,经过那株梅树的时候伸手折了一枝,塞进了胸口衣襟里,第二天他冲锋的时候死在了阵前,那枝梅从他胸口衣襟里滑出来,落在了冻土上,被马蹄踏进了泥里,来年春天那个地方长出了一小丛不知名的野花,花瓣是白的,边缘带着一圈极淡的紫。

“院中梅数株,着花甚晚。烽燧之下,无诗客吟赏,唯戍卒夜巡,呵气成霜,积于瓣上,朝暾一出,即化为水,滴入冻土。夜半得一枝,折之,塞于襟内。翌日阵没,尸骸遍野,梅自襟间堕,马蹄踏之,没于泥淖。及春,土中竟发一丛野花,白瓣紫缘,不辨其名。或云种为马蹄携来,余谓不然——乃是梅魂自化,不欲复为折枝,故开成别样。呜呼。梅不自怜其落,人亦不自怜其死。独余记之耳。”

她写完的时候线香还剩大半截,把笔搁下,把纸吹了吹,交了上去。收纸的丫鬟捧着那一叠写了字的纸走到何老先生面前,老先生依次翻阅,偶尔点头,偶尔皱眉,偶尔用朱笔在边角勾一个圈,轮到世兰那张纸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他看了很久,久到厅中有人开始低声交头接耳,久到坐在世兰斜对面的陈氏忍不住偏过头来看她写了什么。

何老先生终于抬起眼来,目光穿过满厅的姑娘们,落在世兰脸上,“这是谁写的?”

世兰站起来:“回先生,是晚生。”

何老先生看着她,那张满是岁月痕迹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表情,他把那张纸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末了说了一句:“笔力是好的,意趣也是高的。只是——”他顿了顿,“不像闺阁文字,太沉了,太寒了。落笔的时候,像是站在城墙上写的,不是站在花圃里写的。”

厅中有姑娘轻轻笑了起来,像细碎的冰碴子一样飞过厅堂,落到了世兰耳朵里。她看见陈令仪的嘴角弯了一下,看见孙玉娥用茶杯挡住了半张脸,看见许昭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飘开了,飘开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像猫嗅到了什么不寻常气味时那种微微的弧度。

世兰朝何老先生说:“多谢先生指点。”然后便坐下来了,那张纸被何老先生搁在了一叠诗稿的最上面,朱笔没有勾也没有批,就那么孤零零地搁在那儿,像一件不知道该往哪个格子里放的东西。她又看了一眼窗外的瘦梅,麻雀已经不再飞回来了,枝丫上只有被风摇落的雪沫子在日光底下闪着碎碎的亮光。

回府的路上世兰没有说话,紫菱坐在她对面,安静地陪着她,也没有说话。马车经过凉州城的街市,路边有卖糖葫芦的小贩在吆喝,声音被棉帽子和厚围巾捂得闷闷的;有挑着担子的货郎从车旁经过,担子一头是针线另一头是粗瓷碗碟,走起来叮叮当当的响;有风把街角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飞上半空,在半空翻了几滚又落回去。世兰挑着车帘看着外面,接着便放了下来。

“紫菱,”她说,“你觉得我今天写的文章,真的不像闺阁文字吗?”

紫菱想了想,她如今眉眼比前两年长开了些,下巴尖了一些,鼻梁挺了一些,可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黑亮而沉静。

她坐在那儿两只手规矩地搁在膝上,想了一会儿才说:“小姐写的本来就是闺阁外面的事,闺阁里看不见烽燧和铁衣,所以他们才说'不像'。”她停了一下,“可文章中写的是小姐亲眼看见的东西,不是编的,真东西为什么要像假东西?”

世兰把车帘的一角又挑起来看了一眼外面,正好车经过一家打铁铺,铺门敞着,里面炉火通明,铁匠正抡着锤子砸在一片烧红的铁上,火星四溅出来落在门口的水槽里,嘶地熄了。她看着那片被捶打的铁在火光里变薄变长,渐渐有了形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被敲了一下。

“紫菱,”世兰说,“我想写。”

紫菱看着她,安静地等着下文。

“不为了让人说'像',也不为了让他们看了高兴,就为了把看到的那些东西写下来。”世兰把车帘放下了,转过脸来对着紫菱,“雪里的路、营里的人、城墙外面的骨头。我不想为了让他们说好,就回头去写春花秋月。”

紫菱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把世兰膝上那件叠好的斗篷边角抚平了一下,“那小姐就写。写完了可以收起来,不必看他们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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