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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棋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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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遐龄看他。

年羹尧继续说道:“世兰还小,况且,我们年家若要效忠,便堂堂正正效忠,何必要拿妹妹去换?”

年遐龄问:“你觉得这是换?”

年羹尧说:“儿子觉得这就是换。”

年遐龄沉默了一会儿:“你不换,别人就不换了?四阿哥不娶年家的女儿,他也会娶别家的女儿,一样能补他的短,只是补得没这么顺手罢了。”

年羹尧说:“那就让他娶别家的。”

年遐龄说:“让他娶了别家的,年家就落了下乘。”

年羹尧说不出话来。

沈先生低声说:“侧妃亦是门。”

世兰听见这句话,抬起头来,目光和沈先生对上,沈先生很快移开。世兰看见他捏笔的手,微微发颤。

她心里想:是侧妃,年家的女儿嫁过去,做侧妃。年家给四阿哥兵,四阿哥给年家一个侧妃的名分。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堵住了。

年启一直没有说话,此时轻轻叹了口气。

年羹尧忽然说:“我去跟四阿哥说,年家不要这个名分,只要他将来善待边军,善待阿玛的旧部。我拿我的军功换。”

年遐龄看着他,慢慢说:“你的军功,是你自己的。世兰的婚事,是年家的。你替她换,你拿什么换?你拿你自己的命换?你换了,世兰就不用嫁了?你想过没有——你不让她嫁,以后别人也不会娶她。谁家敢娶一个差点进了雍王府的姑娘?”

年羹尧愣住。

年遐龄又说:“我明白你护她,可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她嫁进王府,受委屈是一定的,但她有个名分,有个去处,有年家在后头撑着。她若不嫁,留在家里,以后年家倒了,她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年羹尧低下头,不再说话。世兰看见哥哥的手在袖子里握成拳,又慢慢松开。

她心里想:哥哥在为我不平。可阿玛说的每一句,也都是真的。哥哥护不住我,我不怪哥哥,我也不怪阿玛。我只怪一件事——我为什么要是年家的女儿。可这个问题也没有答案。我是年家的女儿,生下来就没得选。

她这时才开口,“阿玛。”

世兰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她拿起那张纸,看了看纸上的名字。大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四阿哥,四个名字划在左右,四阿哥被圈在中间。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放回去。

她问:“若我不去,年家会如何?”

屋里没有人答她。

世兰又问:“阿玛,若我不去,年家会如何?”

年遐龄看着她,没有回避。他缓缓开口,“你哥哥的兵权会被慢慢削掉。父亲我戍边二十年的功劳,会变成别人手里的把柄。边军换防的折子递不上去,粮饷拨不下来。甘州营里那些伤兵,安置的银子会被卡住。你嫂子娘家在甘州,她阿玛的副都统位子,也会被人盯着。年家不会马上倒下,但会一寸一寸被人挤出去,直到挤到墙角,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世兰听完,点了点头。

世兰心里明白:阿玛他不是在吓我。他是在告诉我,这个家里每一个人,都已经被那张纸上的棋局框住了。

她说了句“我知道了”,看了看年羹尧,又看了看沈先生和年启,然后对年遐龄行了个礼,退出了暖阁。

走出暖阁时,看到玉琴站在院中那株海棠树下,远远看见她出来,快步迎上来。什么都没问,只伸手握住了世兰的手。世兰低头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嫂子,我没事。”

玉琴说:“回去歇歇。”

世兰点头,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暖阁的窗。窗纸后面有人影在动,大约是哥哥站起来了。

世兰收回目光,往自己院里走。

紫菱在院门口等她,给她倒了盏热茶来。

过了许久,世兰说:“今日,阿玛定了,要嫁我。”

紫菱看着世兰,眼圈一下子红了。

那晚,年母来了世兰屋里。

她没有让人通报,自己推门进来的。世兰正坐在灯下发呆,见母亲进来,要起身,年母按住她,在她床边坐下。

母女两个相对坐了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过了会,年母亲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金簪。簪头是一朵梅花,花心嵌着一颗米粒大的红宝石。世兰认得这支簪子,母亲只在年节和重要场合戴过。

年母把簪子放在世兰手心里,簪子沉甸甸的,金子的凉意从掌心透上来。

年母说:“这是我出嫁时,你外祖母给我的。她说,女人这辈子,总要学会一件事。”

世兰问:“什么事?”

年母握住世兰的手,把簪子合在她掌心里:“王府里,有许多话不能说。有许多委屈不能立刻还。有许多气,你得咽下去,脸上还要带笑。”

世兰说:“阿玛说,我不去,年家会慢慢无立足之地。”

年母忽然把她揽进怀里,母亲的怀抱很暖,世兰把脸埋在母亲肩上,过了很久,才说话:“额娘,我明白。”

年母拍着她的背,“你要学会笑而不语。”

世兰看着那支金簪,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来,自己插在发间。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簪上的红宝石在灯下亮了一下。

她对年母说:“我记住了。”

年母走后,世兰把簪子拔下来,用布重新包好,放在枕边。她躺在床上,听见外面风声很轻,她闭上眼,脑子里却一直在想一件事,年家需要胤禛,胤禛需要年家。而她,只是其中一颗棋子。

第二日一早,紫菱进来时,世兰已经起了。她坐在妆台前,自己梳头。紫菱要接手,她摇头,自己把头发绾起来,插上一支银簪。

紫菱问:“姑娘今日想穿什么?”

世兰说:“随便。”

紫菱取了藕荷色的衫子来,世兰看了一眼,说:“换那件月白的。”

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海棠树上只剩几片叶子,风一吹,簌簌落下来。前头隐约传来年羹尧出门上马的声音,马蹄声出了巷子,远了。

世兰转身对紫菱说:“从今日起,前头的事,你多听多记。”

紫菱点头,眼圈又红了,世兰看了她一眼,说:“别哭。以后要哭的日子还多,省着点。”

紫菱把眼泪忍回去,用力点了点头。

世兰坐到桌前,拿起针线,她今日要绣完那方帕子,绣的是几片竹叶,竹叶要绣得齐整。

从今日起,我不再只是年家的女儿了。我是年家送到雍王府去的一枚棋子。棋子的本分,是落在该落的地方。可棋子也有棋子的活法,等到有一天,我不再做棋子的时候,我要把这些都还回去。

窗外风还在吹,廊下的仆妇又出来扫叶子了。

前头书房里,年遐龄和沈先生在说话。年遐龄问:“四阿哥那边,可有消息?”

沈先生说:“递了帖子去,还没有回话。但听说四阿哥前日回府后,只问了老大人的旧部和甘州营的粮册。”

年遐龄拿起案上一枚棋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放回棋盒。棋盒里黑白子混在一起,看不出哪边多,哪边少。年遐龄看着那盒棋子,过了很久,说:“再看几日。”

那日午后,世兰绣完了帕子。王府里的日子,大概就像绣花,表面看是一幅画,翻过来全是线头。要做的,就是把线头藏好。

紫菱进来,手里拿了一封信,说:“姑娘,前头来的,说是雍王府递来的帖子。”

世兰接过来,帖子上只有一行字,说雍亲王前日叨扰,多谢款待,改日再叙。世兰看了一遍,把帖子递给紫菱,说:“收起来。”

紫菱问:“姑娘不跟老爷说?”

世兰说:“阿玛已经知道了。”

紫菱在旁边看着,忽然说:“姑娘,你变了。”

世兰没抬头,“哪里变了?”

紫菱说:“说不上来。”

世兰说:“那就对了。”

玉琴是傍晚来的,她端了一碗银耳羹,搁在世兰手边,自己坐在绣墩上,看世兰绣花。看了半晌,玉琴说,“妹妹,我阿玛前日来信了。”

世兰手上没停,“甘州那边还好?”

“阿玛说,今年边军过冬的炭火,比往年多了三成,是兵部特批的。”

世兰抬起头,兵部特批,是年羹尧做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世兰心里知道:哥哥在兵部批了炭火。他那日在暖阁里说不出反驳阿玛的话,可他还是做了他该做的事。

玉琴端起银耳羹递到她嘴边,世兰喝了一口,甜滋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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