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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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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羹尧站起来,行了礼,退出去。他走出正厅,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灌进他的衣领,很冷,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内院走去。

世兰知道,哥哥方才几乎要发作,是父亲一个眼神压住了。可压住了一次,压不住第二次、第三次。哥哥的脾气,她最清楚。今日这些人句句都在戳他的痛处。那些话外人说来是恭维,哥哥听来是羞辱。他打了半辈子仗,挣来的军功,如今被人说成是靠妹妹的婚事撑起来的。他怎么忍得住?

可他忍住了,为了年家,为了她。世兰想到这里,心里发酸,但没有让眼泪出来。

女眷席设在内院花厅,年母坐在主位,玉琴在旁边陪着。来的女眷不多,七八个人,都是各府的夫人或长媳。

世兰坐在花厅后面的暖阁里,隔着一道屏风。

先是兵部吴郎中的夫人。吴夫人五十来岁,话多,坐下就说:“年夫人好福气。雍亲王虽说是王爷,可没有一点架子。我们老爷跟雍亲王打过交道,说王爷办事最是认真,从不苛待人。”

年母笑了笑,没说话。

吴夫人又说:“年姑娘进了王府,以后就是侧妃了,侧妃也是妃,比寻常官眷强多了。”

世兰在屏风后听见“侧妃”两个字,这话听着是恭维,其实是提醒。提醒年家,嫁过去的是侧妃,不是正妃。年家攀了王府,可攀的是侧门。

接着是十四阿哥府上的佟夫人,三十出头,容貌清秀,话少,坐了一会儿,只说了几句场面话。临走时,她忽然问了一句:“年姑娘可有什么爱好?”

年母答:“小女平常读读书,绣绣花。”

佟夫人点头:“读书好,读书明理。”她往屏风处看了一眼,没有再多说,起身走了。

世兰在屏风后听见佟夫人问“爱好”,心里默默记下。

然后是八阿哥府上一位女眷,是八福晋的远房表妹,姓郭。

郭姑娘年轻,二十来岁,穿着杏色衫子,头上插着两支金钗,话不少,凑近年母,压低声音说:“年夫人,我表姐让我问一句——年姑娘平日里可喜欢什么香料?”

年母端着茶盏,面色不变:“小女不常用香。”

郭姑娘笑了一下:“不常用好。香料这东西,用多了伤身。”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走了。

世兰在屏风后听见这句话,想起自己配的迷香,想起母亲给的铜盒,想起药铺老头说的话。

八福晋在打听她用什么香,这是在探她的底。

可八福晋怎么知道她用香?她配香的事,只有紫菱和母亲知道。母亲不会说,紫菱不会说。

那么八福晋为什么问?是随口一问,还是有人告诉了她什么?

世兰坐在屏风后面,听着席面上的对话,想起母亲说的“笑而不答”。可今日她连笑都没机会笑,她坐在屏风后,连面都没露,可人家还是把话递进来了。

工部侍郎家的女眷坐在郭姑娘旁边。那位夫人姓刘,四十来岁,脸上擦着薄粉,穿一件墨绿褙子。她几次低头跟身边的婆子说话,那婆子五十来岁,头发梳得紧,袖口扎得严实。席间婆子出去过一趟,回来时袖子里鼓鼓的,像是塞了东西。

女眷席散得比男席早,年母送走了几位夫人,玉琴扶着年母回屋。世兰从暖阁后面出来,回到自己院里。紫菱已经先回来了,怀里揣着几张写满字的纸。

世兰把门关上,两人坐在灯下,把纸摊开。

紫菱记了来客的名单、座次、口音、离席时辰。

她指着名单说:“姑娘,男席上有人换了腰牌。兵部吴郎中带来的那个随从,进门时腰牌是木的,出门时变成了铜的。还有,十四阿哥府上的佟长史,他带来的两个仆从,一个在席间出去过一趟,去了西跨院方向。”

世兰问:“西跨院?”

紫菱点头:“是。那个仆从说是去净房,但净房在东边,他往西边走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包袱。”

世兰沉默了一会儿,西跨院是她试香的地方。那个仆从往西跨院去,是巧合,还是有人指使?

她又问:“还有别的吗?”

紫菱说:“八阿哥府上的陈先生,席间出去过两次。第一次跟吴郎中的随从在廊下说了几句话,第二次跟佟长史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他们说话声音低,奴婢听不清。”

紫菱又说:“姑娘,还有一个。工部侍郎家来的那个女眷,她身边跟着的婆子,中途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袖子里鼓鼓的,像是塞了东西。”

世兰问:“她坐在哪里?”

“坐在郭姑娘旁边。”

世兰点头,这又是一个疑点。

紫菱又指着另一行字说:“还有,马都统带来的那个亲兵,跟十四阿哥府的一个仆从在院门口对过一次眼神。两个人没有说话,但那个亲兵后来去了东边,十四阿哥府的仆从去了西边。”

世兰把紫菱记的纸拿过来,看了一遍。来客分三类:兵部的人、西北旧部、各王府的人。兵部和旧部是来贺的,各王府的人是来探的。可兵部吴郎中的随从换了腰牌,十四阿哥府的人去了西跨院,八阿哥府的人跟两边都搭了话,工部侍郎家的婆子袖中塞了东西,马都统的亲兵跟十四阿哥府的人对了眼神。、

这些人之间,未必没有关联。

她把纸折好,和记事纸放在一处。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外间。紫菱已经把贺礼清点过了,前院送来的贺礼堆在桌上,世兰一件一件看过去。

兵部吴郎中送了一方端砚,砚底刻着“文以载道”四个字。世兰拿起端砚,翻过来看了看,砚底的字是后刻的,刀口新,石屑还嵌在笔画的缝隙里。

年遐龄的旧部马都统送了一柄短刀,刀鞘上镶着绿松石。世兰拿起短刀,抽出刀刃看了看。刀刃很利,是新磨的。她又看刀鞘上的绿松石,其中有一颗颜色比别的浅,是后补的。她合上刀鞘,放回原处。

十四阿哥府上送了一串佛珠,珠子是沉香木的。世兰拿起佛珠,在手里转了一圈。珠子成色好,但串珠的绳子是新的,跟珠子的旧色不相称。

八阿哥府上送了一匣香料,匣子上贴着红签,写着“安神”二字。世兰拿起那匣香料,打开闻了闻,是檀香,寻常货色。可匣子底下有一层夹板,她抽开夹板,里面是空的。

她看了紫菱一眼,紫菱低声说:“姑娘,这匣子送来的时候,夹板就松了。奴婢没敢动。”

世兰把夹板放回去,把匣子合上。

工部侍郎家送了一幅绣屏,世兰看了看绣工,针脚细密,但有几处线的颜色不对,像是后补的。

她没有再打开别的礼物,只是让紫菱按来处分类登记。她坐在桌前,看着紫菱一笔一笔地写,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药铺老头说这方子十年没人问了,可如果有人在找这方子呢?如果八阿哥府或者别的人,早就知道这方子的存在呢?

她不敢再往下想。

夜深了,世兰正要收东西,忽然看见桌上还有一只小匣子没有打开。那匣子搁在贺礼堆的最底下,比别的匣子小,没有署名,只用一张素纸包着。世兰拿起来,掂了掂,很轻。

她拆开素纸,里面是一只普通的木匣,匣盖没有锁。她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张折好的纸。

她展开纸,纸是半张,边缘撕得不齐。纸上写着一首诗,字迹娟秀,是她自己从前的笔迹。她认得,这是她前年抄的两首咏梅诗中的一首,落款写着“华姝”。

如今这半张纸出现在贺礼堆里。谁送来的?谁知道“华姝”这个名字?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小字,不是她的笔迹。字写得很小,像怕被人看见,上面写着四个字:“物归原主。”

世兰把纸折好,收进袖中。她没有声张,也没有叫紫菱。

半张诗稿,无署名,送到年府,谁送来的?谁知道她从前叫过华姝?谁在用这个名字试探她?

她想起八阿哥府上的陈先生说的那句话——“可惜了。”可惜什么?可惜年家姑娘要进雍王府?还是可惜别的事?

她又想起十四阿哥府上佟长史说的话——“京城的仗才刚开始。”京城的仗,已经开始打了。她还没进王府,就已经有人把她的旧名字翻了出来。

她又想起郭姑娘问香料时那副随意的样子。如果送诗稿的人和问香料的人是同一拨,那么八福晋那边可能已经知道两件事:第一,她有个名字叫华姝;第二,她手上有某种香。

这两件事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有人在西北就开始注意她了。从她十二岁在西北用假名的时候,就有人盯着她。

这个念头让她后背发凉。

不管是谁,既然把东西送来了,就说明他们已经摸到了她的底。她不能再等,要在进王府之前,把该做的事做完。

第二日一早,紫菱进来时,世兰正对着铜镜把那半张诗稿翻来覆去地看。紫菱走近了,世兰把诗稿递给她。

紫菱接过去一看,脸色就变了。

“姑娘,”紫菱捏着那半张纸,“谁送来的?”

“不知道,门房收的,一个小孩搁下就走了,没留话,紫菱,你去门房问问,昨日送匣子来的那个小孩,长什么样,穿什么衣裳,说话什么口音。”

紫菱点头去了,过了小半个时辰,她回来报:“门房说,那小孩十来岁,穿一件灰布短袄,裤腿扎着,像是西北那边来的,说话带一点凉州口音。小孩把匣子搁下就跑了,门房追出去看了一眼,见他拐进巷子口,上了一辆骡车。骡车没有标记,赶车的是个老头。”

世兰又问:“那小孩有没有说匣子是谁让送的?”

紫菱说:“没有,门房问他,他只说‘有人让送的年府’,别的什么都没说。”

世兰点头,她又想起一件事:“沈先生收那只匣子的时候,包匣子的素纸还在不在?”

紫菱说:“奴婢去问问。”她去了片刻,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小块素纸的边角,“沈先生把那匣子的包纸留下了,说看着不像寻常的纸。”

世兰接过那块纸,在灯下展开。纸是素白的,没有花纹,但纸质细腻,不是市面上常见的竹纸。她用手指摸了摸,又凑近闻了闻,纸上有一种极淡的墨香,是松烟墨的气味。

松烟墨贵,一般人家用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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