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很久很久，那双往日清亮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沉寂灰败。

她缓慢起身，声音轻地像在自语，“莲香，帮我梳妆，我出去会儿，你在家烧好热水，我回来想沐浴。”

莲香流着眼泪怔住，视线呆愣着跟随阮倾清从榻上站起，再到梳妆台前的绣墩坐下，然后看她面色苍白的解着已凌乱的发髻，说是解，其实更像是在无力撕扯着。

莲香回过神，急忙过去，“清姐，我帮你。”她不知道阮倾清要出去干什么，但就是觉得此刻的清姐，一定难过极了。

一阵寒风从敞开的门外吹进，卷着雪花复又旋转而出，飘向银白素裹的皇城，穿过一座座守卫森严的城门，到达仁理殿外。

仁理殿内。

宣德帝一身明黄龙袍端坐紫檀龙椅之上，他今日心情极好，人也精神许多。

“这次除去孔修言此大周蛀虫，诸位功不可没，大周复兴有望，朕心甚慰，咳咳……”

宣德帝用帕子掩口鼻咳嗽半晌，又道：“孔修言仗着两朝元首政绩，以为朕不敢动他，贪污国库，豢养私兵，其心可诛。幸而朕有宋爱卿这样的能臣，助朕为大周割去毒虫。”

立于文官之首的宋卿尘向前一步，俯身拱手，“此乃臣之本分，皇上谬赞。”

宣德帝温和看向宋卿尘，郑重道，“此后，朕便将大周内阁交给宋卿，望你廉正勤勉，让大周强势更盛。”

宋卿尘再行礼，“臣领旨，定不负皇上所托。”

“好，好，咳！咳！”宣德帝抚掌笑应，而后咳声骤激，不得不由宫人搀扶下朝。

宣德帝走后，满朝文武却都稳立殿中，丝毫未动。

那身着一品仙鹤绯色官服的男人缓缓转身，颀长挺拔之姿立于大殿最中央，视线徐徐扫过他们。

顿时，满朝官员整齐垂首俯身，齐声：“恭贺宋阁老。”

至此，承国公府宋卿尘，成为大周最年轻的内阁首辅。

散朝后，宋卿尘正自白玉阶梯而下，迎面走来一红顶油纸伞，伞延缓缓抬高，露出伞下之人的面容，是个身着葫芦景补子内宦服饰，白面无须，嘴角噙笑的中年男子。

宋卿尘立于上阶，微颔首，“田公公，不，现在应称您掌印了。”

田如海浅笑，“咱家一深宫奴婢，哪及一人之下的宋首辅风光。”

田如海上了两阶梯，与宋卿尘并肩而立，嗓音低而阴柔，“宋大人如今大权在握，可别忘了提携咱家这个多年旧人。”

宋卿尘侧眸看田如海一眼，视线向前俯瞰整个皇城，淡声道：“自然。”

田如海倏尔笑了，转身面向宋卿尘，微俯身，“奴婢今日是奉太后她老人家懿旨，特来向宋大人道声恭贺。”

宋卿尘比田如海高出半头有余，睨着他，“劳掌印代本官向太后回声谢。”

田如海回：“是，奴婢定将话带到，另外，”他抬头，“太后娘娘说，正巧林三姑娘今日来宫中陪她，这会儿也要回了，雪天路滑，太后不放心，想着林府同尚书府一路，便想麻烦宋大人送林三姑娘回府。”

此刻仁理殿前官员走动颇多，看到宋首辅和田公公，纷纷停步，恭敬拱手行礼，只因他们一个是文武百官之首的宋阁老，另一个是掌管后宫二十四衙门的掌印太监，哪个都是顶天的人物。

有一行礼的耳灵官员，听到田如海的话，心里略略讥讽，太后这哪是麻烦宋大人送人，分明是明晃晃把娘家侄女往人家怀里塞。

不过且说这林三姑娘，出身高贵不说，样貌确是京城一等一的，配宋大人，倒也能说的过去。

这头，田如海见宋卿尘没接话，以为他要出言拒绝，毕竟所有贵人都想往他身边塞人，但至今还没一个成的，便道：“若是宋大人不方便，那……”

“无妨。”宋卿尘沉默少许，意外答应，“那本官就在定门处候着林姑娘。”

田如海笑的开怀，“有劳宋大人，咱家这就去慈宁宫请林姑娘。”

……

今日雪下的格外大，似是赶着晚冬最后一场，将所有的阴云彻底清空。

阮倾清已在宋尚书府外等了一个多时辰，发上，肩上满是白雪。

一个时辰前她来这里，守卫说宋大人进宫还未回，随后也没有请她入内。阮倾清明白，上次她义正言辞，连辱带骂的拒绝，定是惹恼了宋卿尘。

所幸，尚书府侍卫亦没有驱赶她，任由她站在府外等着。

只是，也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更不知他还要不要……她。

阮倾清仰头看着漫天撒落的雪花，裙裾被风吹开，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