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喜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观音庙里袅袅升起的香火中,座下匍匐着数以千计的人,像在水面上浮沉挤挨着的蚁群,朝她许下各种微小却又难以实现的愿望。
有些人的愿望,是以绝望的方式诉说的。
“为什么我这么命苦,简直要活不下去了,观音菩萨,求求你救救我吧!”
在沈喜听来,就是祈求“不管谁都行,再爱我多些吧”。
恍惚中,沈喜看见陈校尉和萧景渊打起来了。
陈校尉走近萧景渊,伸手想扶起他,萧景渊却一跃而起,一掌击中陈校尉的护心镜,逼退他。
“别靠近我!”
暴躁狠厉,反复无常,萧景渊此刻和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陈校尉试图沟通,“世子,你得先喝药……”
一听到“喝药”,萧景渊像是被触碰到逆鳞,头发都炸起来,不要命地向陈校尉出掌。
门外的影卫也都紧张起来,身体绷紧,手悬在剑柄上。
陈校尉不敢出剑,只用剑鞘格挡,还是被萧景渊找准破绽,一脚踹到门边。
他闷哼着回头,“还要看着你们主子发疯吗……”
还没说完,一道轻巧的身影掠过他,飞入屋内。
入秋了,沈喜多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长外褂,宽松轻薄,袖子很长。
她将袖子打旋,如同甩鞭一般挥出去。
萧景渊抬手抓住,另一只手直奔沈喜喉咙,使出虎爪。
这一下连穿了甲胄都要吃痛才能挨下,沈喜那脆弱的脖颈绝无承受之力。
众人一瞬提心吊胆,脚步都迈开了。
沈喜头一低,躲过虎爪,并从长外褂中脱出,如金蝉脱壳,俯身撑地,借力转身抬腿,从萧景渊下颚狠狠踢上。
她像是划了一个大圆后,挺腰抬头,脸色从容。
萧景渊遭猛击,头一仰,失神片刻,脑子被踢懵了。
沈喜将长褂旋成绳索般,缠上他抓握的那只手,绕到他身后,让手臂成为绞紧他的绳索一部分。他另一只下意识反抗抬起的手,顺势被禁锢在肩颈之间。
萧景渊以一种双臂被桎梏的姿势,后仰倒地。
他的脑袋没有砸到地板,而是被沈喜稳稳接住。
猩红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张倒过来俯视他的脸。
沈喜平静地抚摸他的额头,抹去细汗,“别怕,孩子,疼痛都是幻觉,你已回到母体,痛苦会由母体替你承受。哪怕是无父无母的孩子,也可在我怀中暂歇。别怕,安心吧……”
她平和的神色、语调、触摸,仿佛真的观音菩萨,慈悲沐浴抚慰着萧景渊,他的呼吸一点点平稳。
陈校尉和太医等人不知何时都屏气凝神,不敢发生一丝声响打扰。
片刻后,沈喜抬头,脸上无喜无悲,看向太医。
“来喂药吧。”
萧景渊解毒过程并不轻松。
太医给他喂了解毒汤,萧景渊陷入半昏半醒。影卫们将他搬到床上,他仍死死抓着沈喜的衣角。
沈喜坐到床边看着,在他迷糊间出手自伤时,及时拦下来。
陈校尉和影卫们仿佛无用武之地,默默退到屏风外守着。
等萧景渊彻底消停,已经是后半夜了。
银湖山庄四周弥漫潮气,日照升起,林间起雾,仿若重重纱幔挂于枝桠间。
萧景渊转醒时,没睁眼,就像是宿醉般,抬手摁着太阳穴,试图减缓钝痛感。
有人伸手摁住他的手腕,触感如玉温润冰凉。
他睁开眼,一看,愣住了。
阻止他的沈喜靠坐在床头,浅浅担忧着看他,“你醒了,感觉还好吗?”
屏风外的人听见动静,“世子醒了?”
萧景渊坐起,对他们说:“嗯,我没事。”
片刻间,他就想起了昨夜发生什么,那场面极其混乱,捋清思绪,他后知后觉,自己还握着沈喜的手。
萧景渊连忙放手,“是我唐突了,沈娘子。”
仔细一看,沈喜袖子被扯破,衣裳也皱皱的。哪怕他意识不清醒,也想起来,昨夜喝下解毒汤后,他还靠着沈喜求了安抚。
……他转过脸去,无颜面对沈喜。
沈喜从他身上扯回长外褂,披回身上,起身道:“世子好好休息。”
萧景渊抬头道:“沈娘子恩情,在下定会铭记于心,涌泉相报。”
沈喜没走,只是笑笑,说:“我不会认错萧世子了。”
萧景渊眼里有一丝疑惑,沈喜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沈喜走后,太医等人才进来伺候。
太医诊脉,说:“昨夜用了成倍的药来压制毒性,世子才勉强撑过去。若再有下一次,下官也不敢保证。世子应当尽早回到燕西王府,服下解毒丹。”
萧景渊已有成算,“诸事准备妥当,我们即可动身。”
陈校尉和三位影卫进来,二话不说,跪在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