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怡然留在房中与沈喜说话。
“渊儿这孩子打小就护短，”谭怡然见沈喜刚从病中清醒，便想说些轻松的事，让她精神一些，“他九岁时养了一窝小兔子，给它们梳毛，去采最新鲜的嫩叶，下雨天要抱着它们睡，每一顿都亲自喂，每一只都养得又胖又乖。有人逗他说，要抓他的兔子吃了，他一生气，就揍了那人一拳。真是说都说不得。”
谭怡然脸上带笑，想起这些事，就觉得萧景渊似是没离开过。
若是这孩子能一直在她膝下长大，该多好啊。
但是她说完后看向沈喜，发现她竟然皱着眉，一脸无法理解的样子。
“阿渊他……小时候在西北长大吗？”
沈喜忽而头疼。
毒发昏睡的这些日子，她记忆一直错乱着，那晚在鞑驽领地里发生的事情，她始终无法理解。
阿渊明明在她和影卫的保护下，为什么又会被鞑驽公主拖在马后？
为什么他一时关切，一时怨怼？
为什么，像是有两个阿渊？
她越是想努力弄清楚，脑子越是刺痛，像是不让她想起来一样。
影十七惊了，她后知后觉，在沈喜面前不能提起世子以前的事。端茶点进来的影三听见了王妃的后半段话，来不及阻止，脸色一变，上前替王妃解释。
“沈娘子，王妃也是听世子说的，你或许是不记得了。等你好多了，你可以告诉王妃更多关于世子小时候的事情。”
沈喜接受了这个说法，慢慢地抬起头，头也没那么疼了。
她冲谭怡然笑了笑，谭怡然却有些不明所以，只能以笑回应。
谭怡然没坐多久，就离开沈喜房间。影三似乎知道她的心思，以送她的名义跟了出来，两人在远处的回廊下站住。
“王妃恕罪，沈娘子神志不清醒，将世子错认成她自幼相识的丈夫。所以在她面前，我们不能提及世子的过往，以免暴露。”
谭怡然诧异，她只知沈娘子身患疯症，但和渊儿情投意合。不曾想，竟然是阴差阳错！
她心中难以平复，扶着廊柱，颇为痛心，“渊儿这是做什么？怎么可以这样欺瞒一个女子？而且沈娘子已经成亲，于情于理他都不该……”
谭怡然说不下去，影三看了片刻，说：“沈娘子的丈夫已经报了战死，沈娘子因为此事受刺激，要寻死之际，是世子冒认她丈夫，才救下了沈娘子。属下认为，世子他只是想要报恩。”
一开始或许只为了报恩，但现在……
影三一路看过来，知道得更多，可是她选择了有利于萧景渊的说法。
听了影三的话，谭怡然叹了口气。
“也许是天意吧，没有沈娘子，渊儿无法顺利逃离京城。没有渊儿，沈娘子也撑不到今日。只是……这样的欺骗，总有一天渊儿要承受后果。他可真的想好了吗？”
影三垂首不语。
这个问题，只能萧景渊自己来回答了。
萧景渊在房中歇息过后，醒来已经入夜。
一醒来，陈都头便将军报和各方信件呈上，其中就有裴洪将军的来信。
萧景渊初入军营时，他给裴洪将军去信，告知自己已入西北军的事情，并拜托他继续调查沈喜的事情，想找到给沈喜下药的幕后之人。
隔了一个多月，终于等到了回信，萧景渊迫不及待拆开。
裴将军的信上说，因此次大捷，圣上速速允了燕西王上报的表彰请功名单，此时宣旨使者在路上，临近入冬降雪，路途大概会比预估的慢些，让萧景渊和燕西王要提前应对。
关于沈喜的事，裴将军附上了罗文月的信。
罗文月因犯罪充军，从底层的奴役做起，却因为武力尚可，裴将军有意调教，带她出去剿匪。她也争气，立了军功，摆脱了罪奴之身，如今正式成了裴将军手下的一员。
关于沈喜和方良的事，她知道不少，裴将军让她事无巨细写下。
据罗文月所知，沈喜与方良成亲半个月后，朝廷招兵买马，方良是自己去投军的。因为沈喜留有家底，方良用这些钱买了村长的瘦马，趁夜离开。
沈喜当时已然疯癫，一夜醒来，发现方良消失，便求着村长告诉她方良去哪了。
村长说方良有过交代，不能让沈喜知道他是自愿的，便说是朝廷来抓壮丁充军，方良在名单上，回不来了。
沈喜想追上去，却发现没有钱财，又被县衙悬赏，根本无法出远门。
而罗文月听村里老人说过，陈地主强掳沈喜为他儿子办冥婚，是方良救了沈喜，随后两人成亲，事情才平息。可没多久，陈地主一家惨遭灭门，因为冥婚一事结仇，方良还被官府带走审问，最后还是被放了回来。
这个灭门案，让沈喜在附近村落成了讳莫如深、不敢轻易靠近的人。
罗文月对更早以前的事不甚清楚，只能说到这些。
在看完信后，萧景渊整理这些日子以来，关于沈喜和方良之间的怪异之处，有了一个颇为笃定的猜测。
方良恨沈喜，源头在于沈喜的娘和方良的爹私奔一事。
在金环县，沈喜那个自责的模样，不知这其中有方良多少“功劳”。
而他又因为害怕被沈喜牵连，主动投军去西北，就是要摆脱沈喜。
……真不是个男人。
萧景渊忿忿，手上不自觉用力，信纸都揉皱了边。
他起身，披了外袍，往沈喜的房间去。
走在廊下，就看见了沈喜独自站在房门前，抬头看着天上夜幕。
此时冷风萧瑟，沈喜也只披着外袍。萧景渊快步上前，给她披上自己的外袍后，还让影三取来厚实的斗篷。
等他给沈喜系好斗篷时，抬眸一看，沈喜正静静望着他。
她眼神似乎有些不同。
萧景渊问：“怎么了？”
沈喜仍在端详他，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抬头看向夜幕。
“阿渊，快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