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酌春装没听到,埋头案卷之中。
杜醉月伸出自己的双手,在面前平摊着,他看着这双前几日还在解剖尸体的双手,这是多少人畏惧的一双手。
可是在对面这人的手段对比下,那些人的畏惧显得多么可笑。
杜醉月喃喃道:“跟你相比,我的手段果然是太幼稚了。”
杜酌春一个眼神都没多给弟弟一个。
他一袭月白长袍,浅蓝色的丝质上绣着流畅的云纹,流光溢彩,如玉的肌肤在浅蓝色的衬托下,如同碧水中托起的一颗无暇白璧。
他指尖轻捻书页,眉眼从容,周身自带一派沉静温雅之气,任何人看到都不会想到,这样一位如玉如琢的美郎君,手里翻阅的书页上正画着死尸的各种惨状。
杜醉月垂眸,正好看到杜酌春翻阅的一页上,画着一副被烧焦的尸体,果真是黢黑如炭。
想起楼下的刚刚提到的曹霆被烧的脸如木炭一般黑,杜醉月一声嘲讽地冷笑。
曹霆当然不至于被烧成木炭,那就已经成尸体了。
他的确是不愿意出门见人,但不是因为被烧掉了眉毛胡须像太监,也不是因为烧黑了变丑了,单纯是被烧伤了。
眉毛胡须头发全被烧光的烫伤,自然也会烧到面部头部的皮肤。
其实,杜醉月并非不知道杜酌春用了什么手段,他也知道,百戏人吐火时的诀窍是什么。
百戏人在进行吐火表演时会使用各种易燃物质,比如如松香粉末或火油。
如果是用松香粉末,就会先把松香研磨成粉末,细到箩筛过滤,再用白麻纸包成可入口的小包,剪去纸头,百戏人吹火钳将小纸包含在口中,把松香粉末吹向火把,会刺激的火焰“腾”的一声暴涨。
这种松香粉末在喷出时,能很明显在空中看到粉末状,也被称为“粉火”。
真正被称为吐火的,可以从口中喷出一条火龙一样的火舌,更为炫丽好看,也更为危险,需要用到火油。
杜酌春并没有亲自动手。
他只需要稍微的透露一条信息,先是让曹渡风知道父亲当镖师前曾在百戏班子里做过吐火百戏人,并且曾经红极一时。曹渡风一直很喜欢模仿父亲,也知道这样的行为会讨好父亲,一定会特意去拜师学吐火。
再透露一条消息,让对曹霆本就心怀怨恨的梳头丫鬟知道油能助火,故意在昨天给曹霆梳头时,用了加倍的头油。
曹霆出身低微,早年自然是不用头油,近些年身居高位后,便开始学习大户人家的作派,也学官宦士大夫用起了头油。
他不喜欢士大夫的茉莉香油桂花头油,也不喜欢什么零陵白芷香、乌头麝香油,独爱松香。他用的松香头油,就是松香和麝香调制。这两味搭配起来气息硬朗浓郁,正好可以压制他武夫的浓郁汗味。
当火油遇到了松香油,就是比火上浇油更刺激的叠加效果,一点点火星足以把曹霆整颗头烧成风中火把。
杜醉月心情复杂。
如果换成父母或者亲戚在,肯定以为这样的阴招是他出的。
也不算冤枉,这的确是他的风格,但他可能是亲自动手,无论是下毒放火还是毁尸灭迹,他都很擅长。
而杜酌春,根本没动手,只是调查了一晚上曹霆的往事与性格,揣测谁会对他更不满,然后圈定几个不起眼的小人物,透露几条看似闲谈的消息,就在不经意间达成了这样的后果。
他本人甚至完全没踏入曹宅一步。
杜醉月提起茶壶,主动为兄长倒茶:“曹霆脸被烧伤了吧。”
说话的时候,他语气淡淡,心绪一点也不平淡。
杜酌春从善如流端起茶杯,浅酌一口,放下茶杯,又拿起手边的案卷,语气云淡风轻:
“不严重,但是够他受得了。”
这一点,两人都很清楚。
烧伤很痛,哪怕是手背上被烫伤一点,也会痛的钻心,痛很久。
无论是幼年学炼药还是现在学厨,杜醉月都没少被烧伤烫伤。但没有一次有曹霆这次这么严重。
“对了,那个丫鬟……”
杜醉月知道,以曹霆的性格,不管有没有发现梳头丫鬟做得手脚,受伤后日日疼痛之下,一定会迁怒身边人。梳头丫鬟这种身份卑微偏偏距离太近的可怜人,一不小心就得竖着进去横着出来。
杜酌春视线完全没从案卷上挪开,随口道:“昨夜就已经送出城,现在大概已经快下船了。”
曹霆一着火,梳头丫鬟就知道自己的小手段成功了,趁着大家一片慌乱,连夜出府。
杜酌春安排在府外的人早已等候着,见到人便借口喊着“一船还差一个人就可以走了”,便把慌得无处可去的梳头丫鬟顺利引上船,登船去了汴京。
对梳头丫鬟这种被父母卖掉的仆役而言,回乡下老家只会过得更惨。她去了汴京,无论是去大户人家继续做梳头丫鬟,还是谋个小商贩嫁了,以那个丫鬟的勇气和手段,都不会过得太差。
“不愧是父母官,还真是为民请命,体贴得很。”杜醉月想起自己的手段,似乎很不入流似的,不由有些阴阳怪气,“兄长真是利落,这几日又是忙着陪我解剖沈城主,又是忙着陪飞鸢踏春吃糖串,还能腾出手来对付曹家父子。真是好手段!”
杜酌春原本还因为小施一计轻松达到目的暗暗得意,一听到“糖串”就变得咬牙切齿。
若不是他忙着收拾曹家,哪至于被杜醉月逮到机会钻空子!
就算糖串树已经被他处理了,一想到杜醉月顶着自己的身份去给郁飞鸢深夜送糖串树,杜酌春至今心里还是膈应。
而且,已经有过一次,谁知道有没有下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