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会传扬出去?”李徽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在沈惟禾的心口上。
没有人说话。院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沈惟禾跪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她看着李徽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理所当然的冷酷,忽然明白了。
贱民的命,不值钱。
她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江望蹲在角门外朝她笑的样子,想起这孩子翻了两座山来给她送狗,脸上还沾着灰。
眼泪涌上来,被她死死压了下去。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李徽。
“我会传扬出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她身上。
“你不敢杀我。”沈惟禾的嘴唇在发-抖,但她的眼睛没有躲,一眨不眨地盯着李徽,“我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夫人,你不能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我。你今天杀了江望,明天我就会让这件事传遍浔阳县的每一条巷子。”
她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压得李徽喘不过气。
“不如将我也杀了。难道虐杀新妇的罪名,更好听些?”
李徽霍地站起来。
她的手指着沈惟禾,指尖在剧烈地发-抖。
几十年来,她在沈家说一不二,从丈夫到儿女,从下人到仆从,没有人敢这样顶撞她。
这个刚进门的破落户,这个用来冲喜的玩意儿,竟敢当着满院下人的面,拿话堵她的嘴。
“反了你了。”李徽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胸膛剧烈起伏,“我真是瞎了眼,纳了你这么个孽障进门!”
她扶着桌案站稳了,一双浑浊的老眼阴鸷地盯着沈惟禾。忽然,李徽笑了。
那笑容像是腊月的冰凌子,又冷又尖。
“你不是伶牙俐齿吗?”她缓缓地坐回椅子上,语气反而平静了下来,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来人,取哑药来。”
周嬷嬷应了一声,转身往偏房去了。
沈惟禾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候,跪在旁边的江望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地用舌头顶出了嘴里那团破布。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小兽,朝着李徽嘶声大吼:“你个老毒妇!你敢!”
李徽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她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江望,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踩到了她鞋面的臭虫。
“好,好得很。”她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当啷作响,“先给这腌臜物灌了,再打他三十-大板。让他看看,我敢不敢。”
四个家丁一拥而上。
江望拼命挣扎,像一条被网住的鱼,脊背在地上蹭,脚乱蹬,撞翻了旁边的竹筐。竹筐滚了两圈,筐盖甩出去老远。
一个家丁掐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
周嬷嬷端着药碗走过来,那碗里盛着半碗墨绿色的药汁,散发着刺鼻的腥苦味。她弯下腰,把碗沿抵在江望的嘴唇上。
忽然,周嬷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碗从她手里飞了出去,砸在青石板上摔了个粉碎,墨绿色的药汁泼了一地。
一只脏兮兮的白色小狗死死咬在她的小腿上,牙齿隔着裤管嵌进肉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小白卷儿。
它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身上的毛纠结成一团一团的,沾满了泥巴和枯草。它那么小,却死死咬着周嬷嬷的腿不放,四条小短腿蹬在地上,拼命往后拽。
“哪儿来的咬人的畜生!”周嬷嬷疼得脸都扭曲了,一边甩腿一边尖声叫嚷,“都还看着做什么!快让它松口!”
仆役们手忙脚乱地围上来。有人去揪小白卷儿的后颈,有人去掰它的嘴。
可它咬得死紧,牙齿像是钉进了肉里。喉咙里呜呜咽咽地咆哮着。
“不松口就打死。”李徽冷冷地说,“一个畜生罢了。”
“不要!”
沈惟禾疯了一样想冲上去,两个仆妇一左一右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死死按住。
一个家丁举起了板子。
那一板棍砸在那团白色的小身体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小白卷儿甚至没有来得及叫一声。它像一个被扯破了布玩-偶,摔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再没有动。
沈惟禾的脑子嗡了一声。
所有的声音都远了,所有的颜色都褪了,她眼前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白,和青石板上慢慢洇开的一小滩暗红。
她听到凄厉的哭喊声,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声音是从她自己喉间发出的。
“掰开她的嘴。”李徽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几分不耐烦,“灌。”
周嬷嬷一瘸一拐地走回来,手里换了一只新碗。
她低头看沈惟禾的时候,眼睛里带着报复的快意。
沈惟禾被掐住了下巴,两只粗糙的手指撬开她的牙关。
她尝到了血腥味,不知道是自己的牙龈被抠破了,还是嘴唇被指甲划开了。
冰凉的碗沿抵在她的嘴唇上。
那双一直温驯的、克制的、平静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像是被点着了。她猛地转头,看向江望。
这一眼很长,又好像只是一瞬。她喉咙里滚出了两个音节,沙哑得不像人声,却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
“江望!快走。”
江望愣住了。
药汁灌进了沈惟禾的喉咙。
她趴在地上,浑身痉挛,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鸟。
江望没有再看。
他猛地弹起来,一头撞开按着他的家丁,像一只脱笼的兔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院墙根下。
纵身一跃,双手扒住墙头,脚在墙面上蹬了两下,翻过了那道两人多高的院墙。
墙外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声,然后是跌跌撞撞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
沈惟禾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她偏过头,看见了躺在不远处的那团白色。
小白卷儿躺在青石板上,眼睛半睁着,黑眼珠上蒙了一层灰蒙蒙的翳。它的嘴角挂着一丝暗红色的血沫,肚皮不再起伏了。
沈惟禾伸出手去够它,却永远够不着了。
“扔老宅去。”李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浓浓的倦意和不耐烦,“不要再让我看到这个贱妇。”
她揉了揉太阳穴。
周嬷嬷弯着腰上前,替她重新斟了一盏热茶。
两个仆妇架起沈惟禾,把她从地上拖起来。她的头垂着,发髻散了大半,乌黑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她惨白的脸。
她被拖出了老太君的院子,沿着回廊一路往后门去。
南郊老宅荒僻,供着祖宗祠堂,只有一对老夫妻在这里守宅。
“老太君吩咐了,新夫人来老宅洒扫祠堂、抄写佛经、修身养性,你们把人看好了,不能迈出院子一步。”
送她来的人吩咐完便走了。
老宅荒而大,三进院子,回廊幽深。
老妇人陈阿婆把她领到最深处的一间院子里。
推开房门,里头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把竹椅,墙角搁着一只矮柜,矮柜上放着一盏油灯和一摞发黄的经卷。
“这儿虽荒僻,却也清静。”陈阿婆将包袱搁在床板上,又从随身带来的篮子里端出一碗米粥放在桌上,“夫人安心住下吧。我们就在前院,有什么需要尽管来唤。”
沈惟禾点了点头,嘴唇微微弯了一下,算是一个笑。
陈阿婆看了看她的脸色,欲言又止,到底没说什么,带上门退了出去。
沈惟禾在床沿枯坐,没有胃口吃那碗粥。
天光一寸一寸地从窗纸上退走,屋子里越来越暗,她起身点亮了油灯,豆大的火苗在灯芯上摇晃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又长又瘦,像一个被钉在墙上的人。
夜渐渐深了。
沈惟禾没有上-床,她裹着衣裳坐在竹椅上,忽然听到外面有动静,推门声,还有踉跄的脚步声。
她疑心是江望。
沈惟禾推门走出去。
她提着油灯,借着微弱的烛火穿过月洞门,循着那声音的方向摸到了正院。
东厢的门开着。
那扇门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地来回摆动,门轴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沈惟禾在院门口站了片刻,没有立刻进去。空气中有一股气味,从东边飘过来,被夜风一送,若有若无地往她鼻腔里钻。
她先是在靠近东墙的位置发现了一滩血迹。
而后提着油灯沿着血迹一路追踪。
血滴一滴一滴,像是谁用朱砂笔在青石板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这条线穿过正院的天井,直直地指向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