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珠飞溅,沿着睫羽滚入眼眶。
将视野里的三人湮成斑斓的色块。
一丛鸦青色,身后缀着两朵草绿色,好似榕树成精。
兰莛茫然地眨了眨眼。
水洗过的清爽感被头顶的烈日烘烤殆尽,徒留一脊热汗。
“才人娘娘吉祥。”与清亮声线一同亮起的,是内侍飞快靠近的白皙面庞。
这棵榕树,不。
这人裸露在衣襟外的皮肤在日头下分外显眼,看得兰莛忍不住眯了眯眼。
而后视线被他身侧疯长的字幕吸引过去。
【司礼监提督,雎茂才,出身扬州盐商雎氏,父雎远山为两淮盐运使司从五品知事,母系苏州织造曹氏旁支。雎茂才幼习四书五经,十二岁中举人,擅丹青琵琶,有“玉面小郎君”之称。天禧九年其父因盐税亏空案被诬贪污,致使全家男丁流放,后雎茂才被“铁佛陀”收为义子,净身送入宫中|】
等等,这种将人生平都铺陈开来的介绍是怎么回事?角色卡么?
兰莛还未来得及看完“人物介绍”,面前的当事人便动了,但见他侧过身去,连带着那大片的字幕跟着偏移了位置。
“奴才奉圣上的命令,为各宫送上消暑的冰鉴。”雎茂才略倾身,伸手揭开那四方物件上的朱红绒布,露出底下的冰鉴一角,“存了一冬的冰,被奴才们敲碎了放进这稀罕的物件里,从内务府运出,又叫烈日晒了一路,竟是连滴水都未化呢。”
内侍的嘴皮子像是打了蜡一样往外淌字,声调不高,却字字清晰,“娘娘可得留意着,底下的人每日都得盯着冰鉴,冰化得差不多了就得赶紧换,不可怠慢。”
原是内务府发福利来了。
兰莛挠了挠头,抬眼与这人对上,“知道了,谢谢公公。”
经此一打岔,内侍话音戛然而止,漆黑的眼珠转了一圈,到底是落在面前这发丝凌乱的女子面上。
打一进门起,他便瞧见此人半个头扎进吉祥缸里,如狂犬饮水般,搅出惊人的动静,底下的小内侍何曾见过这场面,当即被唬得手臂一振,险些将冰鉴摔了。
如今看来,关于贺才人的传言并非空穴来风,前些日的那场高热,果真让她变得举止癫狂,不似常人。
……
一双眼倒是干净非常,透着几分憨直,确不像个有心计的。
雎茂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上挑一瞬,旋即垂眼看向地面,温顺应道:“娘娘哪里的话,这些不过是奴才的分内之事罢了。”
说罢,便要领身后的内侍往里屋去。
“欸,雎公公。”兰莛瞥了眼悬在空中的字幕,忍不住多嘴问了句,“冰块若是化了,我差人去内务府领,还是有人送来?”
喀嚓——
一双皂靴倏地停下,与地面细碎的沙石摩挲出微妙的声响。
内侍悄然转身,颀长的身形挡在兰莛面前,堪堪遮住刺目的阳光。
蝉声一声叠着一声,密密匝匝堆在脑门上。
兰莛呼吸一滞,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一股若有似无的不安、恍若在晚自习玩手机被教导主任抓住的头皮发麻感,陡然重现。
直到头顶响起慢条斯理的声音。
语调轻缓,却失了温度般冰冷。
“娘娘似乎是第一次见奴才。”内侍虽颔首,却因身量的差异,生出一股压迫感,利落收紧的下颌线在光阴交界处分外明显,“是如何知晓奴才的姓氏?”
兰莛周身一僵,转动着眼珠向上看去。
因着距离极近,便将此人面上的细微处看得真切。
分明是同一个人,却与方才温驯的模样天差地别。
狭长眼尾微挑,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薄红的唇瓣抿成一道冷淡的直线,除此以外,不见多余血色。
邪恶太监。
兰莛脑海中蹦出四个红色加粗大字。
这就是影视剧里的典型反派,手底下人说错话就会被他敏锐地感知到,然后神不知鬼不觉的“处理”掉,那种阴晴不定的邪恶太监啊……
不过是叫出了他的姓氏,有必要这么大惊小怪么?摆这副准备背后捅她刀子的阴暗表情是为哪般?
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她皱起脸来,“啊?有么?”
话音落下,周遭聒噪的蝉鸣齐齐哑了声,而后如冷水落入油锅般炸响。
热闹间,一片晒得发卷的梧桐叶叫燥热的风吹拂,扑簌簌往两人间滚去。
兰莛的目光顺势下移,掠过内侍打理得一尘不染的宫服,最终定格在枯叶旁的那双皂靴上。
黑缎面,缀着暗绣云纹,竟比尚服局给她发的鞋还要精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