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莛愣怔一瞬,而后脑海中轰然涌入母亲的模样。
若是千里之外的妈妈得知她孤零零死在陌生的出租小屋,该是何等悲恸欲绝?
就像……就像上回在火葬场上空所见那般,捧着她的遗照哭得肝肠寸断……
心中正绝望,却见眼前画面不受控制地飞速后退、缩小,直至在视野尽头凝成芝麻大小的圆点。
“娘娘怎的又说胡话了,莫不是魇着了?”小宫女焦急的声音拂过耳畔,与其一并冲击感官的,还有股浓郁的药味。
“此番伤寒甚为厉害,扛不扛得住,就看今夜。”男人低沉的声音忽远忽近,似是在交代什么照料的注意事项,又说了些煎熬药方的法子,脚步声渐渐远去。
兰莛紧闭双眼,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活了这些年岁,她终于明白了何为“哀莫大于心死”。
本以为窥见书中世界的真相,寻得回去的契机,谁成想等着她的竟是这么大的“惊喜”。
她贺兰莛……
怎、么、就、死、了?
思来想去,直待脑子隐隐作痛,她还是想不明白。
唯余一个不争气的想法在脑海中盘旋——她为何就被困在了这本书中呢?
若是她穿进本种田文中,便是布衣粗食、三餐清贫,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到底也安稳。
退而求其次,纵使穿进本武侠小说,那也是快意恩仇,来去自由。
总好过眼下这封建深宫。
没有自由,苟活在皇权与礼制之下,行差踏错,便会丢了脑袋。
又想到自己在原本的世界孤苦死去,大好的年华,甚至没来得及与这个世界好好地告别,心中不免悲从中来。
一时忍不住,失声哭得浑身轻颤。
“娘娘,你醒啦!”豆蔻闻声当即扑上前来,攥着她的手便哭,“宫妃自戕乃是死罪,娘娘你怎么敢的,若非顺妃保你,娘娘你怕是要被皇后处置了呜呜呜……”
一天到晚净说些不中听的。
兰莛心烦意乱,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抽出一只手去扯被角,将自己兜头盖住,翻过身去,哭得愈发伤心。
豆蔻哪见过这般场景,面上空了一瞬,旋即笨拙地安慰道:“娘娘,奴婢知道你受了委屈,我……我明日一定多做些绣品拿去卖,换些铜钱攒着,等攒够了一袋,拿去膳房买肉回来给你补身子可好?”
这傻丫头,竟是当她饿疯了。
念及此,兰莛鼻头愈发酸涩。
想她一介才人,竟混得这般没本事,连叫手底下的宫女吃饱都做不到,史上最衰穿书人莫过于此了。
哭了好一阵,忽觉眼前阵阵发黑,兰莛终于收了声,昏昏睡去。
再睁眼,便见青纱帐在眼前天旋地转,晃得她想吐。
不过须臾,一道人影飞速靠近:“娘娘,你醒啦,该喝药了。”
兰莛被人轻轻扶着坐起,靠在床头缓和片刻,这才哑着嗓子轻声道:“我昏睡几日了?”
小宫女端起一旁刚煎好的药汁,于床侧坐下:“回娘娘,您睡了足足有三日,来,快趁热喝药。”
话音落下,勺子已凑近唇畔。
兰莛闻着苦涩温热的气味,舔了舔干涸的嘴唇,乖顺地张嘴,饮下药汁。
似在梦中喝过无数次,此番汤药入喉,反倒麻木,尝不出多苦。
配合着喝光一碗漆黑的苦药,兰莛由着豆蔻拭去额角细汗,扯了扯嘴角,露出抹僵硬的笑来:“这些日辛苦你的照顾了。”
小宫女擦汗的动作一顿,旋即垂下眼睫,轻声嗫嚅道:“奴婢心疼主子。”
兰莛不语,只盯着她瞧。
安静的间隙,便听她说:“从前几回……奴婢曾觉察出娘娘轻生的想法,却不敢阻拦,都是奴婢之过,若我早些发现,再勇敢些,或许娘娘您……就不会是今日的模样。”
兰莛唇角的笑意霎时僵在脸上。
平静片刻,她倏尔开口:“你为何会心疼我呢?你过得分明比我苦多了。”
更何况你不过是个遵循小说底层代码的纸片人,又怎会生出与剧情无关的情绪?
视线凝在豆蔻脸上,终于瞥见她眼睫轻颤,眼中有水光闪过。
“在这偌大的后宫里,只有娘娘拿奴婢当人看待,奴婢……便多了僭越之心,将娘娘当成姐姐。”
说到此处,似是察觉自己失言,豆蔻话音一顿,慌忙屈膝,几乎以头抢地:“奴婢也不知这是怎么了,净说些胡话,奴婢看见娘娘不开心,心中便不痛快,于是想着……想着若是将世间的珍宝都捧到娘娘面前,哄得娘娘开怀才好。”
兰莛看着小宫女乌黑的发心,心脏无端抽紧。
许是“死而复生”,亦或是异世“孤魂”太过寂寞,她鬼使神差地缓缓抬手,摸了摸豆蔻的头发。
掌心触及真实的体温。
温热的,微微发抖。
像只胆小温驯的小动物。
窗外的雨似乎还在下,窸窸窣窣响个不停。
兰莛却觉着,终于在这方寸之地寻得了一丝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