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线香,随着队伍前行。
轮到她时,兰莛学着前头的人借一旁烛火引香,继而双手交叠,模样恭敬地敬奉。
直待雨势渐大,打湿眉眼,豆蔻忙上前搀扶住小主,往一旁宫道走去——
那儿早已聚集着诸位妃嫔,头顶罩着油纸伞,脚下虽沾染泥水,身上却干爽整洁,维持着体面。
见兰莛这“病秧子”前来,为首几人面色不虞,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
兰莛眉梢微抬,对这幕场景见怪不怪,只将头垂下,做出一副鹌鹑样。
她方才大致瞧了一遍,皇后和顺衿都不在其列,想来留下的这些妃嫔,品级并不比她高哪儿去。
心中正思忖着,一行宫人托着红木盒行至跟前。
为首之人穿着身朱红色宫服,头戴三山帽,双手交叠,隐于宽大袖中,唯余臂弯处夹着根拂尘,随着他的走动,尾端微晃。
兰莛的视线不由自主被这物件吸引,正疑惑这道家法器的主人是谁,目光上移,落在那人面上,呼吸一窒。
“诸位娘娘安。”太监脊背微弯,肩背绷出流畅挺拔的线条,朱红袍服妥帖地裹住身形,衬得身段挺拔,气韵沉肃,冷白的面皮衬得眉骨轮廓格外分明。
分明是俯首问安的姿态,那双狭长眼眸抬眼一瞥,却携着几分身居权位的慑人气场。
但见他眸光自两侧扫过,便有宫人上前半步,举高手中漆盒。
为首妃嫔面色一凝,而后软了腔调,客气道:“提督公公,您这是做什么……”
雎茂才闻言抬首,语气听不出波澜:“回蓁娘娘的话,此乃圣上旨意,除去斋戒半年外,还请诸位娘娘劳累,每日前往清心阁抄诵经文,以求诚意上达天听,感化天帝,消减水患,早日为人间降下祥瑞。”
话音落下,人群中倏尔响起一阵骚动,兰莛依旧垂头扮鹌鹑,甚至往人群深处缩了缩,只求雎茂才这杀神莫要注意到她。
混乱中,一位身着靛色衣裙的妃嫔不疾不徐开口询问:“圣上的旨意,我们自然遵循,只是嫔妾尚有一事不解,还望提督为嫔妾解惑。”
雎茂才颔首:“娘娘请问,奴才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那人见这公公低眉顺眼,很是好说话的模样,心头不由一松:“据我所知,清心阁空间不算开阔,至多能容纳三四十人,若是摆上四张小方桌,两两相对围坐,中间留出的过道也仅够一人侧身穿行,而二十四宫的妃嫔和宫女加起来便有百余人,怕是挤不进这小小房间。”
“娘娘所言极是。”似是想到了应对之法,雎茂才顺着她的话道,“圣上自然将这些问题考虑在内,是以,自今日起,凡入清心阁抄经者,皆不可携带宫女与内侍。”
顿了顿,他嘴角微扬,露出抹尚可称作温润的笑来,“如此,方能体现诸位娘娘的心诚。”
此言一出,便如冷油落入沸水。
人群瞬间便炸了。
不允许携带宫女和内侍?岂不是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不得假手于他人?这与变相的囚禁何异?
都是被当做娇花养大的名门闺秀,谁曾吃过这种苦头,当即便有人心生不满,指着雎茂才的鼻子骂道:“好没天理,我们日日抄经念佛便罢了,不许带宫女服侍是何道理?你们这些做奴才的倒是会偷奸耍滑,趁着主子们不在,怕是要翻身做主了罢!”
细密的雨滴间隙,字幕阴魂不散。
【徐宵,其父乃正五品六部郎中徐丰,自诩朝中清流,为人正直,唯恨阉党,视司礼监众人为宫中蠹虫已久,徐宵自幼耳濡目染,亦憎恨阉党|】
好一个爱憎分明的宫妃,只是如此直白的辱骂,雎茂才这厮承受得住么?
兰莛默默咽了口口水,替这贸然出头的妃子捏了把冷汗。
“徐贵人慎言。”雎茂才仍保持着笑意,臂弯处拂尘微晃,在雨幕中划出道惨白的弧线。
兰莛悄然抬眼,看见的便是这幅画面。
许是先前断指案给她带来的阴影太深,她如今看雎茂才自带一副邪恶滤镜,只觉得这人皮笑肉不笑,就连整齐的齿缝里都渗着阴恻恻的气息。
“奴才只是奉圣上命令办事,还望诸位娘娘海涵体谅。”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慢悠悠扫过,捕捉到一道身影如惊弓之鸟瑟缩一瞬,视线稍顿,不由轻笑出声,“自今日往后,便由奴才经手侍奉娘娘们的衣食,奴才定当恪尽职守,绝不敢耍滑徇私,辜负圣恩。”
话叫他说得如此圆满,徐宵不甘心地咬了咬下唇,到底是没再反驳。
她们身为后妃,往日里最多只敢对底下宫人奴才们发作置气,可眼前这位提督公公深得圣眷,风头正盛,倘若真将他得罪了,往后免不了要被他暗中刁难,到头来怕是落不到半点好处。
是以,再大的怨气也只得吞下肚去。
“旨意既已带到,诸位娘娘请吧。”雎茂才挥动手中拂尘,领头走在前头。
但见其面带笑意,脊背微弯,行走间姿态放得极为恭谨。
而落在兰莛眼中,却俨然一副春风得意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