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天不遂人愿。
“娘娘们这两日所抄墨宝已被奴才尽数上呈,圣上过目后龙颜消沉,只命奴才今日盯紧些,若娘娘们稍有懈怠,所抄经文俱不能用。”
撂下这么句富有针对性的话,兰莛便觉后背发凉,雎茂才幽森的视线恍若淬了毒的利箭,扎得她不敢动弹。
心中愈发苦涩。
堂堂一国皇帝,封建迷信便罢了,竟对她们这些宫妃施行连坐处罚,这也……欺人太甚了些!
心中愤懑,却不敢造次。
兰莛只得规矩地进了清心阁、规矩地寻位置坐下、规矩地裁纸磨墨,而后抬眼,与一双黑沉的眼睛对上。
“……”
这人今日怎的鬼气森森?
打了个寒颤,贺兰莛拿起镇纸,将宣纸压平,取笔蘸墨,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今日的时光过得格外漫长。
晌食是由内侍们送来的,兰莛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啃了馒头便继续抄写。
得益于在现实职场环境的工作积累,兰莛已然可以做到将压力抽离,只机械地重复着“工作”,直待头昏眼花,手腕酸得发僵,百张经文总算完成。
深呼一口浊气,活动了下筋骨,她扶案起身,走出大门。
却见屋外浓郁的漆黑,夜色混着瓢泼大雨,恍若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水汽,顷刻间便浸湿她的鞋尖与裙摆。
往后瑟缩着躲进廊下,兰莛暗道了声晦气,伸头张望了半晌,却始终不见豆蔻身影。
如雎茂才这乌鸦嘴所言,今日的暴雨竟如海水倒灌,大得惊人,寻常油纸伞绝抵挡不住。
想来豆蔻或许被困在了某个屋檐下,无法及时赶来,又或者她遇见了什么事,被绊住了脚步亦未可知。
只是这雨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
贺兰莛转头,看向不远处透出烛光的清心阁,正犹豫这要不要回去躲雨,却见那烛光渐渐黯淡,最终尽数熄灭。
是了,她是最后离阁之人,既无人抄经,阁内之人怕也是要散去,各回各宫去了。
漆黑嘈杂的雨夜里,唯余头顶悬挂的宫灯透着微弱的灯光,且在暴雨的侵袭下,愈发微弱。
“砰”的一声。
却见那宫灯被狂风掀着撞上灯柱,豆大的光源瞬间湮灭于夜色之中。
四周陷入一瞬间的沉寂。旋即,狂风暴雨铺天盖地朝她浇来。耳鸣了片刻,兰莛抹去面上雨水,盯着虚空张大了嘴巴——
【突逢暴雨,宫道难行,采云轩宫女豆蔻行至一半路程,随身油纸伞遭大太监刘秉德抢去,风灯亦摔入雨中,再燃不能|】
杀千刀的,刘秉德又是何人?竟欺凌弱小!
这么大的雨,豆蔻若没了光源,怕是连路都辨认不清,该如何是好啊。
趁着隆隆的雷声遮掩,兰莛再压抑不住,干脆放声大骂起来,说了些上辈子都不曾说过的腌臜话,将天禧王朝上下骂了个遍。
骂到最后,不慎喝了口冰凉的雨水,忙对着地上啐了几口,只觉胸中郁气消散几分,竟觉无比痛快。
掐着腰环顾四周,视线冷不丁凝在一处光点上,贺兰莛登时愣在原地,恨不得匍匐进泥坑装死。
那是个摇摇晃晃,悬在半空中的宫灯。
昏黄灯光零碎飘散,在暗夜里飘来荡去,远远望去宛若旷野里的鬼火。
兰莛渗出一背冷汗,脚下扎了钉子似地半步也挪不动。
大晚上的陡然看见这一幕,简直与撞鬼无异,偏生那光源朝自己飞快靠近,转瞬间,兰莛便看清了灯后的人形。
颀长的、宛如雨中青竹般的黑影。
阴森森,满是鬼气。
离得近了,便见黑影微抬雨伞,从幽暗处露出半截惨白的下巴,挺直的鼻梁在面中分割出清晰的明暗交界,面庞随着底下摇晃的灯光映照出破碎而青白的斑块,而那双黑沉的眼眸自上而下睥睨着她,透着十分的不耐。
这人从雨中走来,携着一身潮润的水汽,并着股无名火气,直奔她而来。
不是雎茂才还能有谁?
兰莛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开始怀疑是不是方才自己的腌臜之言将他招来,一时心虚得脸色发白,踌躇半晌,却听雎茂才率先开口:“豆蔻是你的丫鬟?”
兰莛恍惚一瞬,旋即反应过来:“正是,她今夜本来要接我的……听公公的意思,可是瞧见了她?她眼下如何了?可是遇见了危险?”
因着心中担忧,一连抛出许多疑问,落在雎茂才耳中,却与那聒噪的雨声无异。
眼看着对方的眉眼愈发冷硬,兰莛自知惹人嫌,忙止了话音,攥着两只湿透的衣袖不知所措。
十分的不对劲。
既从雎茂才口中听见豆蔻的名字,定是豆蔻被人抢了伞后又遇见别的事了,若是伤及性命,那也并非不可能……
她早该想到,这阴森的后宫是会吃人的!
思及此,心脏好似被狠狠攥了把,沉而钝的痛自那处蔓延开,她不作他想,抬脚便往雨里冲。
可刚一脚还未踩实,斜旁却横生出一条臂膀,拦住她的去路。
“才人娘娘这是要去哪儿啊?”
阴冷的声音混着雨声,说出口的话倒叫人心中安定几分,“您的奴婢今日怕是来不成了,她的随身财物被人抢了去,告到了我面前,求着我来接娘娘您回采云轩。”
说到后头,也不知是不是兰莛的错觉,竟从他的话音里咂摸出一丝无奈。
正思量着,忽闻雷声滚滚,一道紫电划破天际,惊得她瑟缩一瞬。
兰莛咬住腮边软肉,硬生生止住溢出嘴边的惊呼,心中惶惶,无法细想雎茂才后半句话是何用意。
随这位杀神回宫?那跟直接索她的命又有什么区别?宫道漫漫,保不准此人会对她使出阴招,届时风大雨急,便是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她。
胡思乱想间,忽听身侧之人好似被猫抓挠了般,轻“啧”出声,“才人娘娘,奴才既答应了接您回去,便不会失言,您抓得如此用力,难道是怕奴才跑了不成?”
兰莛闻言一怔,目光飞速下移,看向自己不知何时死死抓住这人胳膊的双手。
而他一手持伞,一手提灯。
那盏气死风灯在她的拉扯下在雨中来回晃荡,俨然一副快断气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