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幸兰莛耳朵因着感冒也半聋,听不清那些流言,倒也算适应。
只是一人忽而对她格外殷勤。
“你便是进宫不久的贺才人吧。”
容貌清丽的女子冲她眨了眨眼,烟柳似的眉毛弯弯,看得人目眩神迷。
她轻笑着,唇边挤出一粒喜人的梨涡,“我瞧姐姐你面善,心里欢喜得紧,不如今日抄经结束,去我宫里坐坐?对了,我叫柳妙音,住在听雨轩。”
半聋的贺兰莛歪了歪脑袋,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唇畔,抓住了几个关键词,“邀我听雨?”
连日的大雨,还不够她听的么?
宫妃生活竟无趣到这般地步,竟专门寻去处听雨,还真是……
话音落下,却见对方嘴角一抽,姣好的面容像只揉皱了的花骨朵。
而后,这花骨朵又很快摆出灿烂的笑来:“听雨轩是我的住处。兰莛姐姐,你抄完经,去我宫里坐坐罢,我请你吃茶和点心。”
哦,吃点心。
兰莛迟钝的脑袋一点点苏醒过来。
这并非字面意义上的“吃点心”,眼前这位柳姑娘……应当是想要同她交朋友。
思及此,心中忽而涌出温热的暖流。
热意缓缓蒸腾,熏红了她的脖颈,攀上她的脸颊。
怔了片刻,兰莛忽而抬袖掩唇,轻咳几声,这才推辞不过,点头应下,“好啊。”
酉时正中,她的袖口便被人扯了下。
抬头便见那姑娘冲自己挤眼,弯弯的眉毛下,一双弯弯的眼,像明亮的月牙儿。
兰莛眨了眨眼,回头看向她桌面薄薄一叠经文,面色一凝,不由暗叹,人与人之间便如堂前供果与阶前野草,分明出自一个庙宇,待遇却天壤之别。
好在雎茂才被公务绊住了脚步,眼下不知在哪个地方当差,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回来鞭策她。
是以,火速抄完最后两行字,她将笔一推,跟着走出了清心阁。
门前廊下,几位妃嫔站在原地闲谈。
见她出来,柳妙音眼前一亮,忙迎上前来,揽着她的胳膊便走,亲昵得好像二人做了百八十年闺蜜似的。
兰莛猝不及防被她圈在臂弯下,忙匆促扭头,避开与她呼吸交融。
心下却暗暗吃惊。
都说古人含蓄保守,怎的这位柳姑娘却这般自来熟,难不成自己当真面善到如此让人一见如故的地步了?
话说回来,她风寒未愈,纵然心中再怎么窃喜,也该与人保持距离,若是将病气过给旁人,倒成了她的不是。
天上飘着零星细雨,落在身上轻飘飘的,像棉絮拂过,全无存在感。
兰莛被揽着走,只觉脑袋晕晕乎乎,好似被蜜水浸泡——今日结识了位新朋友,世上再没有比这更甜蜜的事情。
几人叽叽喳喳闲谈一路,似乎目的地都是听雨轩方向,柳妙音牢牢钳住兰莛一条胳膊,面皮上的笑意像是拓上去的,未散半分。
只是这笑,始终不达眼底。
冷不丁的,这人触电似地撒开她的胳膊,捂着耳朵怔在原地,“唉呀!”
这一声清亮又突兀,瞬时压过周遭笑语。
兰莛双眼陡然睁大,当即被吓得缩了缩脖子,后知后觉的,一颗心也凉了半截。
坏了,瞧这架势,柳妙音难不成……想要碰瓷?
只见走在前头的妃嫔们回过头来,面露关切:“妙音,你怎么了?”
怎么了?
她可能是被风扇了嘴巴子。
兰莛默默往后退半步,看向这位始作俑者,摊开双手,以示清白。
柳妙音垂眼,指尖慌乱地在耳畔虚虚摸索,兀自懊恼道:“方才一路说笑行走,未曾留意,皇上赏赐我的翡翠耳坠,不知何时落了一只,这可如何是好呀!”
说罢,她缓缓抬眼,对上兰莛的目光。
“你看着我做什么?”兰莛心里咯噔一声,忙为自己辩解,“我一路走来安分守己,并未瞧见你耳上的坠子,更何况我一路被你钳着,半点动弹不得,可担不起这嫌疑。”
浓重的鼻音裹着沙哑的嗓音,话经过她之口,硬是多了几分信服力。
“贺姐姐,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柳妙音轻轻蹙起细眉,嗓音掐得软糯无辜,说出的话却像在哄傻子,“我从未疑心姐姐,只是方才唯独姐姐与我近身同行,想来耳坠多半是方才在清心阁歇息时不慎遗落的。”
贺兰莛不解地歪了歪脑袋:“那你要如何?”
柳妙音闻言腼腆一笑:“听雨轩近在眼前,我若中途折返,岂不是扫了众人雅兴?姐姐你心善,劳你辛苦一趟,替妙音折返回去寻一寻可好?”
这番话说得当真是漂亮体面、处处替众人着想,却唯独没把兰莛当人。
再看周遭妃嫔俱是一副看热闹的模样,兰莛彻底没了赴宴品茶的兴致,心底寒凉又觉好笑。
“罢了,我替你回去寻便是。寻得到,便差宫人给你送来,若没寻见,今日这听雨轩的茶我也不喝了,左右你也没拿我当朋友,何必假意邀约我呢?”
撂下这么句话,也不顾对方脸色,扭头便走,寻那“翡翠”去了。
半聋的耳朵却不争气地将身后的嬉笑听个真切,一双手隐于袖中,直攥得骨节发白。
什么皇帝赏赐的翡翠耳坠,我呸!
倘若宝贝真丢了,柳妙音是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亲手寻找的,偏偏此刻把这项“艰巨”的任务交给她,恐怕是想寻个由头撵她走。
兰莛不明白,好端端的,人对另一人的恶意怎会这般大。
心中气恼,又吃了不少凉气,她忽而咳嗽不止,面色登时涨红起来。
回程的路并不算顺利,看着鬼打墙的宫墙与建筑,兰莛心中愈发没底。
皇宫太大了。
大到她比之方才走出了一倍路长,却依旧没能瞧见清心阁的门头。
她抬袖拭去额角汗珠,倚在宫墙上缓了阵,许是热气冲鼻,竟恢复了些许嗅觉。
一股若有似无的肉香,萦绕鼻端。
没了雨水消减,那肉味愈发猖狂,不遮不掩地越墙而过,冲得兰莛脑袋直发昏。
她倏尔挺直脊背,看向斜对面的巷口,只觉得眼熟。
那处地界……
不正是前些日雨夜,她与雎茂才走过的地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