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几番用力呼吸,梗着脖子吞咽口水,试图把话说得更真亮些,“妾受柳妙音邀请,前去听雨轩做客,中途她偏说皇帝御赐的翡翠耳坠丢在了清心阁。”
太详细了……
像是提前打好了腹稿,雎茂才定会生疑。
可她眼前顾不得旁的,只能继续说。
“妾受命返回寻找,不料迷了路,来了这陌生地界,并非有意……妾眼下突发旧疾,走不动路,公公行行好,遣人送我回去……可好?”
不知是不是惊吓过后的感官错乱,话音落下的瞬间,她隐约捕捉到一声极轻的冷笑,凉丝丝飘过来,裹着几分嘲弄。
“娘娘稍安勿躁。”
雎茂才垂眼,睫毛在眼下透出两片青黑的阴影,黑白分明的眼珠子被敛在下头。
里头的情绪,叫人瞧不真切。
他转过身去,同几名内侍凑在一处低声耳语几番。最终不知得了什么命令,那屠夫模样的太监浑身一震,只呆滞片刻,很快反应过来,冲雎茂才深深一躬,而后转身离开。
似乎放弃了她这只待宰的羔羊。
兰莛余光瞥见那人腰间的菜刀,艰难咽了口口水,贴着墙壁一阵后怕。
雨珠自晦暗天际落下,不过片刻,织成细密的雨帘。
雎茂才缓步行至近前,撩袍蹲下。
雨打竹林的气息缓缓蔓过来,清冽的,将人笼住,叫人缓缓定下心神。
他从怀中掏出一方锦帕,抬手轻柔拭去她额间混着尘土的冷汗,体贴得让人感到陌生,“才人娘娘受惊了。”
兰莛刚从生死一线中逃出,心头松动大半,便也由着他动作,感激不尽地道了声“谢谢”。
又见他慢慢收起帕子,唇角淡淡勾起一点弧度,语焉不详道。
“是奴才的疏忽,让娘娘您淋了雨,受了寒,以至风寒加重久咳不愈,待娘娘身子恢复些,奴才定登门赔罪……”
内侍的唇张张合合,吐出一些场面话,那些字句飘在耳边,听得兰莛眼皮直发沉,在耳朵一阵长鸣后,她身子一软,翻了个白眼,彻底昏死过去。
————
预料之中魂魄离体的轻盈感并未到来。
兰莛陷入了漫长的沉睡。
那股浓郁而腥苦的药味引得人舌根发麻,日复一日地萦绕四周,阴魂不散。
再度睁眼,是在一个风朗气清的晌午。
白昼刺眼的阳光透过窗棂直直落进来,白茫茫一片,扎得人双眼生疼,兰莛却舍不得闭眼。
一滴泪沿着眼角滚落。
“娘娘,你可算是醒了!”
豆蔻快步奔至床前,熟稔的话语入耳,让兰莛恍惚失神了一瞬。
她躺在床上静静思索,自己近来昏厥的次数似乎太多。
这副孱弱多病的身子,就算一次次被救回来,又还剩下多少时日可活呢?
脑中胡乱想了片刻生死琐事,兰莛舔了舔嘴唇,开始面对现实问题——“咕噜噜”的肠鸣惊天动地,似乎下一秒再不进食就要死给她看。
豆蔻神色微怔,迅速反应过来,撂下句“娘娘稍等”,便如轻盈的小燕,转身走向桌旁,端来一只瓷炖盅去而复返。
兰莛翘着头往那瓷盅瞧去。
但见汤色清亮,大块冬瓜浮在表面,夹杂着几丁雪白马蹄,清甜气息飘散至鼻端,热气袅袅漫上来,闻着便使人唇齿生津。
豆蔻扶着她半坐起身,舀了一勺汤吹凉,送到她嘴边。
兰莛就着汤匙慢慢喝,一口一口咽得极轻,温热的汤水滑过喉咙,总算把胸口那股发闷的空虚压下去了些。
待汤饮尽,却见豆蔻捞起底下的白色肉块,直往她嘴边递来。
兰莛缓缓睁大双眼。
她面上空了一瞬,机械地嚼着肉,不解地看向自家宫女,“皇上不是严禁宫人食荤腥么,你从哪里得来的鸡肉?”
于吃鸡一事,她本就是行家。
入口的一刹,她便尝出来了——这是只散养足年的走地老母鸡。
这便更加匪夷所思了。
在众人食素的后宫,一介毫无背景的小宫女,是从何处购得此等“稀罕物件”?
静静嚼着,便见那边低头笑道:“是福禄公公偷偷送来的。”
咀嚼的动作一滞。
兰莛脑子“嗡”的一声,忽觉不妙。
上回雨夜撑伞,豆蔻所托之人分明是福禄,来的却是雎茂才,而此番送将她从屠夫太监手里救出来的是雎茂才,送鸡汤的却是福禄。
福禄与雎茂才究竟是何关系?
茂才,福禄……
两个名字念起来时,倒像是对一同长大的兄弟。
她犹疑着吐出鸡骨头,面色一点点沉下来。
鸡肉的确美味,身体亦十分受用,只是好端端的,天上怎会掉馅饼呢?就算是真掉馅饼,这馅饼也不该落在她身上才是。
“娘娘,您用过饭先躺下休息,奴婢去一趟内务府。”
豆蔻收起瓷盅,将人放平躺好,拉过柔软的被子盖至兰莛下巴,柔声叮嘱道:“陌生宫人敲门可千万不要开门,娘娘,等我回来啊。”
陡然听见这立flag般的嘱咐,兰莛瞪圆了双眼,在豆蔻起身的刹那拉住她的手腕。
望着宫女尚且青涩的面庞,她张了半天嘴,终究是说不出话来。
只是鼻头酸涩,心中愈发不安。
良久,她松开手腕,郑重道:“我一个人害怕,你……早些回来。”
————
兰莛昏睡许久,已不想再睡。
盯着青纱床帐看了许久,又扭头看着愈发昏暗的窗口,心里像面透风的墙,空荡荡的,没有着落。
偏生屋里的铜漏滴滴答答作响,搅得人心神不宁。
兰莛再也躺不下去,撑着床板用力。
托鸡汤的福,身上有了几分气力,虽生出一脊热汗,稍显狼狈,到底是坐起身来。
还未等气喘匀,门口倏尔响起“咚咚”的敲门声。
短促,清脆。
一听便是常敲门,已熟练掌握敲击力道的内行,所发出的动静叫人听了心神一凛,不由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
兰莛缓缓扣紧手心,一声不吭地盯着眼前的翠鸟衔枝屏风,下颌线一寸寸绷紧。
视线盲区,屏风之后的大门,敲门声规律地响起。
不依不饶,恍若无常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