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树知道,她在害怕。
顾左右而言他的话题转移,困顿与疲惫毫无掩饰的神情,时快时慢的喘息,每一个细节,每一处转变——他都看在眼里。
她时常会产生逃跑的念头,他一点也不意外。
并且,从未因此看轻过她。
相反的是,她嘴硬、她逞强、她虚张声势,她在想跑的同时尽着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思考当下、筹谋未来,用那所剩无几的记忆对抗着某种名为命运的不可违抗之力。
他喜欢那份微小的生机勃勃。
神冥两界的纠纷如斩刀般落了下来,他被推到了风口浪尖,她却还能几近于一无所知地跑到了他身边,质疑仙庭,陪他逃亡。
没有比这更傻、更呆的了。
但她多可爱啊,还会问他为什么不生气。
现在好了,她终于明白了自己岌岌可危的现状。
白树忍不住笑了笑,“你猜到了,兜帽男惹下的祸事很可能与你的过去有关,对吗?”
年小鱼停住了咀嚼,喉头一热,脑袋垂得更低了。
她本想糊弄过去的。
不被万灵之王承认的妖族,记忆的最开始在天牢里的妖族,具有吞噬欲的妖族,能够轻而易举被神族后裔运至冥界的妖族。
一重又一重,明晃晃钉着“异类”二字,再加上一个很可能是教授伏厉摄魂术的罪魁祸首的兜帽男。
她不得不怀疑起自己。
兜帽男惹得祸事太重,与这样的人有所牵连,她这样的无名小卒哪里还能回归安稳的生活呢?
与承认自己是白树的帮凶相比,未知的身世与过往才更让她害怕。
她抬起头,微微眯了眯眼。
那灿烂辉煌的彩霞,让她感到了莫名的召唤与鼓动,也随之慢慢咧开了嘴,有些憨傻地笑了。
“万灵之王说,我并非出自妖界,而且……我也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被关进天牢,我可能……犯下过什么大事吧。”
“现在……兜帽男与伏厉犯下的祸事,或许与我过去犯下的类似?”
“我不记得了。”
她笑了一下,看上去有些呆,转头看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但眼睛却是一如既往的清澈透亮。
像一汪清泉,里面有鱼儿在游动,源源不断,涌现着生机。
白树不眨眼,看进了那汪水池之中。
“这些……很重要吗?”
其实他猜到了。
冥王说她来历不明,说她关乎神族密辛,说她很可能是改变六界局势的关键环节。
他因此被安排在了她身边,以陪同之名行监视之实。
但他并不打算与冥王同仇敌忾,什么鬼族的未来,什么六界的存亡。
他其实不在乎。
什么都不在乎。
白树目光灼灼,又凑近了些,清浅的呼吸拂在她脸颊上,一双墨黑的瞳孔仿佛有星辰闪烁。
年小鱼睁大了眼睛,有些不自在地移开了视线。
须臾,他依然看着她,距离依稀间又近了些。
雪白的鬼化作了漆黑的影,罩住了大半洞口照进来的黎明光辉。
她的心跳愈发的快,快到她担心会被白树听见,紧张与羞怯就这么袭上了脸颊。
终于承受不住,她半蹲起身坐到了崖边,蜷缩身体抱住了膝盖,抱怨道:“你之前可不是这个态度。”
她的声音有娇嗔,也有后知后觉的怨恼,更多的,是无所顾忌的放肆。
她在洞口,缩成了一团,衣服灰漆漆的,背影像是个鹌鹑蛋。
刚睡醒的头发毛茸茸的,柔软地镀上了一层光亮。
白树的眼睛紧盯着,几秒后,走到了她身旁坐下,双腿放于崖外,两手撑于身后,一副松散闲适的模样。
他不打算为过去辩解,只干脆利落地沐浴着她身侧的朝阳。
他真心实意,满心满眼,与她并肩。
“过去一点也不重要。”
“你现在想去哪才最重要。”
白树的声音很轻盈,带着些轻盈的舒爽意味。
“反正已经是通缉犯了,我倒很好奇,明天的此时我们会在哪里。”
一句句的,她都听到了耳里,钻进了心里,眼神也逐渐柔软,屏息看向远方渐明渐彩的苍穹。
人间的朝霞很美丽,整个天际线都蒙上了如梦似幻的光彩,有薄云,有微风,有汹涌澎湃的起伏与摇曳,仿若燃烧,仿若新生。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色。
年小鱼想,一定有无数生灵也为之沉醉,为之感动,为之屏气凝神,不舍离去。
如果……她能拥有每天都能看朝阳的机会就好了。
她情不自禁地说:“白树,我不想逃跑。不想成为异类,不想战战兢兢躲躲藏藏,不想度日如年数着俸禄过日子,不想待在……没有太阳的冥界了。”
白树看向她,眼角眉梢笑意盈盈,歪着头问:“就这些?”
年小鱼被他逗得笑开了脸,说:“这些就已经很难完成了呀,你还想怎样?”
“最起码……也要有个想做的事吧。”
“想做的事……”
她与他对视,那目光暗含深意与鼓动。
可惜她看不明白。
她只觉得很软很软、很烫很烫,比他脑袋旁边那颗如同蛋黄般的暖阳还要烫。
“我支持你,我会站在你这边。”白树如是说。
他在学她昨天说过的话。
年小鱼要变成炙烤小鱼干了。
看着她五彩缤纷的表情,白树笑意渐浓。
没有人能够接住如此坦诚直白的话语,除了年小鱼。没有人会对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反应,只有年小鱼。
所以,这样的话,他只对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