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你!我自会……”岩谨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
“师兄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是这个么?”秋厌将泛着莹莹绿光的玉牌贴在兽喙上,注入修为让它光亮更甚,隔着黄喙,岩谨都能感受到玉牌熟悉气息。
这是碧海扶桑弟子通讯玉牌,名为“庙符”,可用来传讯同门、师长,且里面注入了弟子命理印记,同命灯连接,可查看弟子生死和受伤状况。
既然要绑人,秋厌自是不会给他叫人的机会。方才岩谨只顾着跑路,心中满是紧张和着急,倒是一点也没注意到秋厌操控藤蔓,将玉牌勾了去。
“你……!”
光是听语气,秋厌都能想象出岩谨此刻气急败坏的脸,她嘻嘻笑着,“我什么?我卑鄙?我混账?这些话我听了十多年了,能不能换种说辞。”
岩谨咬牙:“放我出去!”
秋厌:“你求我。”
又是片刻沉默,里面的人似在做什么艰难决断。忽然,吞风兽躁动起来,它东倒西歪地支起身子,脚蹼“啪嗒啪嗒”踩两下泥地,还没迈出步子,却又被秋厌一掌拍晕。
她道:“师兄,尊严算什么?时间可不多了,吞风兽脚程如风,若是现在不将你捞出来,等它醒了带着你深入霞谷,那可就没人能找到了。”
“虽说此兽消化不好,七日后你也会被毫发无伤地排出……但此法恶心暂且不提,且说明日就是朝元大会了,若是错过,可又要等上三年。”
一听到“朝元会”,安静许久的岩谨终于有所动作。
“……求你。”少顷,他艰难出声,字字切齿。
没想到秋厌微怔,随即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师兄你真是……能屈能伸啊!”
“我已经照做,你该信守承诺!”
秋厌拭掉眼角笑出的泪花,“信守什么?我有承诺过你什么么?”
“你!”少男声音被兽喙挡去大半,却仍能听出其中怒火,“你个野孩子!我自问从未招惹过你……”
“师兄读的书比我多,应该知道,”秋厌冷然出声,打断岩谨话语,“有个词叫做‘祸从口出’。”
“我从未……”岩谨还欲辩解,却想起什么似的,忽然闭了嘴。
秋厌:“想起来了?”
“我们对秋长老绝无恶意!只是……只是稍微表达自己不满!”
“‘只是’?”秋厌冷笑。
朝元会将近,她师父被选为主持,作为师父唯一的弟子,秋厌自当协助师父举办大会,譬如帮着清理围猎场地之类。
今日她赶去清理霞谷妖兽,路过某阁楼,却听到了自己师父的名字,原以为是同门师兄弟夸赞师父,她笑着贴近去听,却听到了些不入耳的恶劣谣言。
朝元会三年一届,乃修界大事,一旦举办出彩,不说在整个修界声名远扬,起码在本洲内,世家大族皆会抛来橄榄枝,送入主持名下的天才地宝数不胜数。这种香饽饽,门内几位长老觊觎已久,但掌门念在秋长老升位已久,却并未得到什么历练,便力排众议,将此重任交给了她。秋长老并不爱掺和这种热闹事,但在掌门压力下,还是应承下来,且这一月里日日为此事奔波,人都瘦了一大圈。
如此操劳,遭同僚长老白眼就罢了,就是这些长老徒弟,竟也敢在私下骂师父“以貌谋位”“和掌门关系不清”等话,说起来,不过是因为主持徒弟也能连带着收到不少好处,而他们与这些好处无缘,又不敢大声反对些什么,只能如同阴沟老鼠般,聚在一起啃泥泄愤。
秋厌最恨有人针对师父,当即火冒三丈,恰好清扫妖兽时遇到吞风兽,她知晓此兽习性,遂灵机一动,针对骂得最大声的岩谨,知他爱斗,便拿了个旧庙符,假装对手下战书,而他果然上钩,只身前往密林。
吞风兽以飞虫为食,但其性蠢笨,不辨外物,只懂得吃和拉,于是在林中御剑飞行的岩谨,自然就成了它的盘中餐。
“师兄,人说出的每个字,都有相应的代价。”秋厌冷笑着从吞风兽身上跳下。她抬手,一声清脆响指后,数百条藤蔓破土而出,在秋厌的注视下越长越粗,紧紧缠绕上吞风兽双腿。
“众长老仁慈,不忍惩罚弟子,那我就厚脸皮越俎代庖一回,替他们好好管教管教。”
“刷拉”,片片肥圆厚叶从藤蔓中生出,舒展着,渐渐将吞风兽遮挡。
“吞风兽会定期张口吸气,师兄不用担心憋死的问题,且安心在里面待个三日,三日后,我自会来将你放出。”
“咚!”许是听到需待上三日,岩谨一着急,又开始捶打起吞风兽口腔来,边打边喊,“你就不怕我出去后告诉长老,将你逐出碧海扶桑!”
“师兄放心,戒律堂也算是我第二个家,对门规,我可比你熟悉。”
秋厌伸了个懒腰,对着旁侧溪流一挥手,清澈溪水涌上半空,化作半圆,将她轻轻包裹。
水船成型前,秋厌瞥一眼吞风兽方向,故意高声喊:“去参加朝元会喽!”
听到那处又是一记闷响,秋厌愉悦地吹了声口哨,满意离开。
水船飞行速度慢、高度低,但胜在舒适,是秋厌最爱的出行方式。她优哉游哉地在霞谷内穿梭,半个时辰后,周遭高大繁茂的古树被秀气小木替代,妖兽呼号不见,鸟语花香代之。
前方开始出现星星点点人影,他们穿着统一的红色弟子服,三两成行,手中或抱鲜花、或提果子,偶有几个弟子拉着彩色纱布,御剑自上空飞过,以天空建筑为画布,染下绚丽丹青。
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秋厌看准侧方一对聊得热火朝天的弟子,伸出藤蔓一卷,弟子背上剑匣中便飞出一柄质朴铁剑,稳稳落到她手中。
弟子疑惑转头,见状大惊:
“小师姐!这是给朝元会准备的!”
秋厌翻身踏上铁剑,水船失去她支持,“哗啦啦”撒了满地。
秋厌御剑飞上天空,及膝长发随风飘荡。她抽空转头,笑道:“明日还你!”
他们这边一喊一笑,动静不小,惹得不少弟子频频抬头,但一见着天上那位顶着散乱长发乱飞的身影,竟都只是司空见惯,只微微摇头,叹息两句“秋厌又来了”“幸好这次只是取了把剑”“不是大事,且随她去”,便各自去做各自的事,可见秋厌混世魔王的名号不虚,在碧海扶桑传播久矣。被夺剑的弟子低声嘟囔两句,只能无奈耸肩。
秋厌原本想着快些到目的地,但许久没试过御剑的感觉,现下被风吹着,她反倒松懈下来,在空中绕圈翻筋斗,变着花样用剑,看得旁边剑修眉头紧蹙。
忽然,耳边炸起一声“秋厌师姐!”,这声音里透着三分惊恐七分用力,似指甲刮过光滑木面一般,让人听得难受。秋厌正试着倒飞,闻声吓得险些从剑上掉下去。
她眯了眯眼,看向来人:“镇静,镇静!什么事?挑重点说。”
那弟子却没听到前面那两句“镇静”似的,依旧边大喊边御剑,他大概不是修剑的,御剑功夫松垮,飞得东倒西歪。秋厌无奈驱剑朝他靠近,离得近了,这才发现这小师弟面上带伤、衣衫破烂,发髻上还插着几只新鲜树叶。
秋厌心中不好预感陡然升起,还没询问,那小师弟开口便嚎:
“不好了秋厌师姐,霞谷东边密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