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里那阵锥心刺骨的疼痛。
恰好赶到的监场弟子。
……
一切未免太过巧合。
秋厌忽然眼花,猛地往前栽倒,又被身后押着她的人一把提起。众人见她如此狼狈,秋弃言一人又难敌众嘴,他们说得便越发大声和愤慨。
“我还听闻秋厌素来爱捉弄同门,前些日子甚至将师兄关进了妖兽腹中,何等狠毒,蛇蝎心肠啊!”
“何止!众长老是没发现那日较武台上她的可怖模样,若不是无净剑君出手,陈昱恐怕那时便命丧她手中了!”
“此女恶毒!十岁时参加朝元会,便想将同门扔进山洞喂妖兽,幸好有人及时发现,不然……”
“碧海扶桑有此逆徒,简直是耻辱!”
……
一时间,往日秋厌做过的所有错事,无论大的小的,被添油加醋一番,仿佛都成了今日罪证,一根根佐证的铁钉被死死按下,穿透了秋厌皮肉,将她牢牢禁锢罪人柱上,教她动弹不得。
“我没有杀人,”秋厌霍然起身,后颈被剑身刺破,鲜血哗啦啦流出,她却浑然不觉痛楚,“你们说我杀人,为何不问问偃掌门,为何要将妖兽集体死亡之事隐而不报?说我恶劣,又为何不问问那些人对我说过什么?公孙宸荣分明是撞破他们的好事,才被捉去,再引我上钩嫁祸于我,一石二鸟,物尽其用,何等高明!你们明知现场有赤水青阳的玄铁针玄铁剑,为何就不曾怀疑他们?因为我已被师门当场逐出!因为你们这群假惺惺的趋炎附势之辈!你们真的关心公孙宸荣么?他死了,公孙家式微,你们高兴坏了吧?迫不及待想等公孙起将掌门之冠戴与他人吧?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
秋厌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她没看到殿中人听到她的胡言乱语后是何反应,也没听到长老们就“妖兽大量死亡”之事如何指摘偃掌门,更不知道,在一片混乱中,秋弃言试图推开押着她的两名剑修,想为她疗伤。
她失去了一切知觉,仿若陷入无限循环的噩梦。
“喂,那个缩在墙角的小不点儿,对,就你。看到那边那位穿金带银的大爷没?他腰带边上有个钱袋子,去,拿过来,有你好吃的。什么为什么?我叫你去就去,这片儿地谁是老大不清楚吗?敢咬我,找死!”
……
“嘿,这就是秋长老带回来的那个人?怎么话也不说?身上还有股味道……喂,你叫什么名字啊?问你话呢,怎么不说?他们都说你是野孩子,你既然不说自己叫什么,那我也叫你野孩子喽!咦,你体内怎么一点元气都没有?你还没洗骨?!我的天哪,大龄修士!”
……
“秋厌,你屡次犯禁,心中可还有半点规矩!半点师长教诲!混账!我从未见过如此顽劣的孩子!不服管教,滚去戒律堂,禁闭!禁闭!禁闭!”
……
“杂念纷扰,于修行无益。”
……
“如此不懂事,我教不了你了,你自己好好反省吧……”
……
“秋厌,你可知错?!”
……
责骂声、劝诫声、争执声潮水般涌入秋厌脑海,同窗们嬉笑的脸、瑶长老手里的戒鞭、师父失望的背影,一一从她眼前闪过,如从地狱爬上阳间的恶鬼,环绕着她、撕扯着她的头皮,想将她完整地剥离出来,将藏于内里的肮脏血肉曝晒于沧阳殿内众人如炬的目光之下。
“啊啊啊啊啊啊啊——”
秋厌惨声尖叫起来,腿上、手上、脖颈上、头皮上,鲜血寸寸燃烧,她目中充血,抬头,忽然看到赤水青阳那名独臂弟子在对着她笑,她大叫,“你给我滚出来!我知道是你!”
她扑过去,“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下巴磕在坚硬地板上,骨头“咔擦咔擦”直接碎裂,鲜红血液沿着齿缝源源不断往外流。秋厌不觉疼痛,一掌拍碎了地板,逮住前面那刺眼的红色衣裳,催动火焰向上燃烧,大笑道:“你往哪跑?你以为我抓不住你?!”
然而,那红衣人并未如她预想中惊慌失措逃走,一只冰凉掌心贴上秋厌脸颊,手的主人不顾烈焰灼热,双手将秋厌的脸包裹,让她抬头:
“秋厌,是我,是师父……师父来了……师父对不起你……”
秋厌眼中清明一瞬,看到了秋弃言噙泪的双眸。
啪嗒。
一滴血泪从秋厌眼中滑落。
啪嗒。
两行温热液体经由人中,秋厌尝到一股腥咸。
啪嗒。
耳膜被冲破,朱殷奔涌不息。
“师……父……”秋厌茫然地歪了歪头,她无措地伸出手,想去触碰师父。
七窍流血不止,仿佛有无数条毒蛇在往里钻,她下意识道,“师父,我好疼啊……”
玉骨内汹涌的元气趋于平息,混沌雾霭逐渐被秋弃言的呼吸吹散,她终于能清晰地看见秋弃言眼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然而——
“你离她远点!她走火入魔了!六亲不认!”
掷地有声。
轰隆!
秋厌脑中那根弦,崩了。
玉骨内猛然掀起风浪,将平息的元气再度翻涌,狂风暴雨骤然来袭,秋厌身体却越来越烫。“我不要你管!”她厉声叫喊着推开秋弃言,猛地转身,看到了刚才说话的人——
那身橙色衣裳晃啊晃,最终定格在了赤水青阳弟子服上,独臂剑修抬起下巴,站在人群最里边,居高临下,有恃无恐。
“给我死!”
滔天怒火倏然外化,此刻她才是索命厉鬼。
“啊!!!!”
“快压住她!!!”
“压什么?!杀了!杀了!!”
秋厌追逐着那抹虚无缥缈的身影,然而一转头,她看到了第二个黑衣人,第三个,第四个……
沧阳殿里的所有人,都变成了独臂弟子的模样!
她难能还有思考的余地,她恶狠狠地想着:那就都死吧,都死吧,都跟她走!
秋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状似癫狂。她身体里的血液急速从双手手腕流出,笔走龙蛇,艳气纵横。
“天篆·焚——”
“当啷——”
秋厌手腕忽然被什么圆钝物体击中,天篆被打断,沸腾燃烧的血液“哗啦啦”洒下,雨珠一般,叮叮当当弹起又落下,最后归为平静。
秋厌抬头,面前的却不是独臂弟子那洋洋得意的眼睛,而是一层轻薄而又柔软的白纱。
是越枕微。
他唇线紧抿,一手攥住秋厌手腕,一手捏着剑身,用剑柄将秋厌的手压下。
“你又来管什么闲事!”秋厌挣脱束缚,猛然击出一掌,“我知道你巴不得我死!”
这一掌不可谓不重,越枕微嘴角鲜血微溢,有一滴落到白色道袍上,格外刺眼。
但他只是皱了皱眉头,仍旧一声不吭,甚至还想上来拉她。
但他没有机会了。
“都怪你拦我!不然我早杀了他!”
随着最后一声怒吼,大火烧尽了一切。
秋厌当着所有人的面,走火入魔,灰飞烟灭。
*
秋厌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坐在一片碧池旁,凉风习习,她喉间干涩,想去捧一口水喝,那碧池却愈来愈模糊,离她愈来愈远……
池子长腿了?秋厌有些烦躁,她往前走了两步,忽闻池中“扑通”一声,某个白花花的东西便冒了头,在池面上一沉一浮。
这是什么?秋厌朝它伸出了手,下一瞬,天旋地转。
秋厌猛地坐起。
头痛欲裂。
她轻“嘶”一声,捂住了额头。
她在干什么来着?走火入魔后好像听到了谁说话……那个人让她去一柄古剑里待着……剑?她现在在剑里?!
秋厌倏然睁眼,白光刺得她什么也看不见。她伸着手臂胡乱地摸索着,试着起身,然而,刚躬起身子,她额头便撞上一样如鼓皮般柔软的东西,“嘭”地一下将她弹开。
什么东西?秋厌想着,欲再起身,却忽然嗅到一股不同寻常的妖气。
混杂着丝丝清冷的,如同刚从雪被里破土而出的,兰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