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相亲对象约的时间刚好是饭点。
周声扬也不知道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放着好好的高档日料不去,非要选一家环境同质化严重,油烟味能熏哭三里地居民的自助烤肉店。
还是人均七十九的那种。
解澄进门时扫了一眼店内。
油腻腻的深色地板,桌面上残留着上一位客人没擦干净的酱汁,头顶的排烟管嗡嗡作响却根本吸不走那股混合着五花肉和合成肉肠的焦糊味。
他皱了皱眉,考虑到周声扬那个还没好利索的听觉和嗅觉系统,特意挑了个靠窗通风的位置,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十一月的冷风灌进来,勉强冲淡了些许油腻。
相亲对象到得很准时。
一个精致漂亮的omega,脸上带着全妆,睫毛翘得像两把小扇子,身上穿着一件显然价格不菲的奶白色毛呢裙,脚踩着细跟高跟鞋。
这样的打扮,出现在高档西餐厅或者有水晶吊灯的私房菜馆都毫无违和感,但此刻,他捂着鼻子,在满屋子滋滋冒油的声音和此起彼伏的碰杯声里,艰难地寻找着周声扬的身影。
找到的那一刻,他看见了周声扬,也看见了周声扬身边坐着的那个男人。
一个陪相亲还带保镖的?
omega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扭头想回去的心都有了。
但一想到对方父亲盛明玉的名字,以及那三个字背后代表的财力和人脉,他深吸一口混杂着孜然和腌料味的空气,决定再忍忍。
忍着劣质长椅上不知被多少人坐过的油腻感,omega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屁股,身体努力保持笔直,尽量不让自己的毛呢裙沾上太多不明污渍。
还没来得及开口寒暄,周声扬就把一个亮着团购界面的手机屏幕递了过来,语气自然得像在跟多年老友说话:“团购六十九一位,三个人团的话便宜三十块,你看看还想加什么?饮料要另外算哈。”
这句话宛若一道天雷,劈碎了omega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他嘴角抽搐了两下,勉强维持住体面:“谢谢,不用了。”
周声扬收回手机,转头看向旁边的解澄,语气瞬间切换成另一个频道,甜得发腻:“宝贝,你呢?需要再加点什么吗?哥哥可以为了你不用团购哦。”
最后几个字一字一顿,还故意拖长了尾音,眼神黏糊糊地挂在人脸上,活脱脱的油腻下头男。
解澄:“…………”
omega:“…………”
解澄面无表情地端起桌上的大麦茶喝了一口,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打人。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场相亲从一开始就不可能成。
周声扬压根不是来相亲的,而是来演戏的,而且演技浮夸到连群演都嫌丢人的那种。
果不其然。
在周声扬第十次把烤好的肉夹进解澄碗里,并且精准绕过了omega面前那个空空如也的盘子。
这位人美心善的omega终于忍无可忍,接了个闹钟哒哒哒地消失在嘈杂的人群里。
解澄夹起碗里堆成小山的烤肉,平静地问:“有意思吗?”
周声扬用筷子戳着盘子里烤得油滋滋的肥肠。
他一口也不能吃,就是单纯喜欢戳着玩,无所谓地耸耸肩:“还行吧,至少他没直接走,还知道接个闹钟再走,挺体面的omega。”
解澄扶额:“既然你觉得人家挺好,那为什么——”
“你知道的。”周声扬打断他,目光直直地看过来,“我不喜欢。”
解澄难得没有回避他的视线,但也只是沉默了一瞬:“那你也应该知道,我不喜欢。”
空气安静了几秒,烤肉在铁盘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隔壁桌的客人正在高声划拳。
周声扬垂下眼,轻声说了一句:“……明知故问。”
这四个字也不知道是在说解澄,还是在说他自己。
解澄叹了口气,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公事公办:“下午两点还有一个,你如果继续这样,我就不管你了。”
周声扬没说话。
解澄也没指望他能认真答应,自顾自地吃着碗里烤好的肉。
五花肉裹着生菜,蘸了酱,味道其实还不错,六十九也不算太亏。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解澄以为对方已经放弃了沟通,耳边突然凑过来一股温热的气息。
“别不管我……”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烤肉店里的嘈杂淹没,但解澄听得一清二楚,因为那张嘴就贴在他耳廓旁边,说话时带出的气流像羽毛一样扫过皮肤。
解澄浑身汗毛竖了起来,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从耳尖蹿到后脑勺,他用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条件反射地把人踹飞出去,硬着头皮,声音压得很低:“你离我远点。”
周声扬没有退开。
他盯着解澄那对以肉眼可见速度变红的耳朵尖,眼底翻涌着某种晦暗不明的情绪,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好。”
然后他一口咬了上去。
牙齿轻轻衔住那片发烫的耳廓,力道不轻不重,像是惩罚,又像是某种隐忍到极致的告白。
下一秒,清脆的巴掌声响彻整个烤肉店。
离开烤肉店的时候,周声扬捂着左脸上那个鲜红的五指印,委屈巴巴地跟在解澄身后,像一只被主人揍了却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的金毛。
“店里那么多人看着呢,你就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吗?”他是真没想到,解澄能在上一秒还在咀嚼生菜,下一秒就一巴掌干脆利落地糊过来,那速度,那力道,那精准度,简直可以去参加武术锦标赛。
解澄头也没回,脚步不带一丝犹豫,声音冷得像十一月的风:“面子是给有需要的人留的,你需要吗?”
周声扬快走两步跟到他身边,小声嘟囔:“不就碰了你一下……”
解澄往旁边让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平静得不像刚扇了人耳光的人:“对啊,不就碰了你一下。”
“你那哪是碰!”周声扬捂着还在发烫的脸颊,愤愤不平,“分明就是往死里打!我这脸要是肿了下午还怎么见——”
“诶诶诶!走过了走过了!!”
他眼疾手快,伸手抓住了解澄的小臂。
这个动作有点突然,解澄心里正想着事,身体被拽得一个趔趄,重心偏移间整个人往后仰去。
不偏不倚,正好跌进周声扬怀里。
他下意识收紧手臂接住,心里还没来得及泛起甜蜜,就感受到一股沉甸甸属于成年男人八块腹肌加一身腱子肉的扎实分量。
太沉了。
周声扬一个重心没稳住,脚步七零八碎地往后踉跄,眼看两个人就要一起摔倒在地,两只手从左右两侧同时伸出,不偏不倚地一手一个扶住了他们的肩膀。
力道不大,却恰到好处地卸去了所有下坠的惯性。
两人同时站稳,同时抬头。
扶住他们的是一个长相美艳的男人。
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皮肤白到近乎透明,身形看起来甚至有些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就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人,刚才那一下扶得又稳又准。
他微微一笑,眼尾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你们没事吧?”
解澄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对方的长相,而是因为那一瞬间,他从这个男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微妙的气息。
很淡,一闪而过,快得像是错觉。
还没等他细想,袖子就被周声扬扯了一下,耳边传来咬牙切齿的低语:“看什么呢。”
解澄回过神,拍开周声扬的手,对那个男人微微颔首:“拖您的福,没事。”
美艳男的目光落在周声扬脸上那个还没消退的红印上,笑意深了几分,语气关切:“那这位小哥,还好吗?”
周声扬哼哼唧唧地摆摆手,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没事没事,男子汉大丈夫,摔个跤而已,其实不用你——”
解澄一把按住周声扬的后脑勺,往下压了压,声音温和得体:“弟弟不懂事,给您添麻烦了。”
周声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