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陪周声扬相亲没加成的联系方式,这次因为浩浩倒是加上了。
沈骁天从通讯录里翻出自己的号码递给解澄,手指有些微微发抖。
解澄接过手机,输入了自己的号码,备注写了一个解字,递回去的时候,两人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一下。
沈骁天的手很冰,宛若刚从雪水里抽出来。
“你真的能救浩浩吗?”他攥着手机,再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解澄看着沈骁天的眼睛,声音平稳:“我不能保证百分之百,但我会尽我所能,今天只是暂时稳住了他的情况,让他能睡个好觉,后续的治疗需要看他病情的严重程度,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评估。”
说到底,得看这个小哨兵的精神图景损毁到了什么程度。
如果像最初的周声扬那样,只是被外界侵蚀出了裂缝,那还有修补的可能,如果已经坍塌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解澄垂眉敛目,话点到为止。
周声扬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
沈骁天没有继续追问,大概是不懂,也或者是不敢懂。
两人约好了明天再来,时间定在中午一点。
送人走出房间,沈骄天询问道:“需不需要准备什么?”
解澄摇了摇头:“一间安静的房间就够了。”
婉拒了院长盛情留早餐的邀请,解澄和周声扬走出了孤儿院的铁门。
清晨的薄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筛下来,在泥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碎金般的光斑,森林的气息和孤儿院的气息在空气中交汇,一边是松针和腐殖质的清冷,一边是炊烟和米粥的温热。
走出院门的时候,他们看见了那群孩子。
大概五六个,年龄都和银河差不多大,七八岁的样子,正蹲在院门口那棵大梧桐树下,围成一个松散的小圈,不知道在做什么。
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把那些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照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温柔。
银河也在里面。
他最先发现了解澄和周声扬,从地上蹦起来,挥舞着两只小脏手朝他们跑过来,嘴里喊着“哥哥哥哥等一下——”
周声扬停下来,弯下腰:“怎么了?”
银河跑到他面前,喘了两口气,然后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是鼓了很大的勇气:“哥哥,你们明天还会来吗?”
周声扬微微一笑:“会。”
银河的眼睛更亮了,他回头朝梧桐树下的那群孩子喊了一声:“他们说会来!”
那群孩子一下子全站了起来,像一窝被惊动的小麻雀,叽叽喳喳地朝这边涌过来。
两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小孩们团团围住了。
“你们就是送银河回来的哥哥吗?”
“好高啊!”“你穿睡衣来的吗?”
“你的头发好好笑哦——”
解澄低头看着这些仰着脸看他的小豆丁们,一时间有些恍惚。
虽然在进军队前,自己有在塔附属的幼年哨兵托管所打过工,但他其实并不太会和小孩打交道,这一点在见到银河的时候就已经意识到了,能做的极限就是揉揉脑袋,说几句不痛不痒的安慰话,再多的他就不会了。
但这些孩子好像并不需要解澄说什么。
他们只是围着他,好奇地看着他,叽叽喳喳地说着自己的话,像一群围着一棵树的麻雀,热闹得让人心口发暖。
“我叫太阳!”一个圆脸小男孩挤到最前面,声音洪亮得像在报幕,“因为我笑起来很好看,像太阳一样!”
“我叫月亮。”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女孩从太阳身后探出头来,声音细细软软的,“因为我的脸圆圆的,像月亮。”
“我叫星星——”一个更小的男孩骑在另一个大一点男孩的肩膀上,挥舞着两只小手,“因为我会发光!”
骑着的那个大男孩无奈地笑了一下,把星星从肩膀上放下来,蹲下身子,和几个小孩子平视。
他看起来比银河大一些,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穿着和银河同款的深蓝色卫衣,但洗得更旧,领口的螺纹已经松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我叫石头。”他声音不大,但很稳,“因为我比较结实。”
石头顿了顿,补了一句:“是院长给我取的。”
解澄的目光从这些孩子脸上一一扫过。
太阳,月亮,星星,银河,石头。
名字都带着光,衣服却都是暗的。
名字在天上,人在地上。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旁站着的几个人。
不是孩子了。
是青年。
三个年轻人,大概十八九岁的样子,站在梧桐树的另一侧,安静地看着这边。
他们穿着和孩子们不同风格的旧衣服,更旧更破,有些已经洗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但都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其中一个最高最壮的,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卫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上面有几道浅浅的疤。
他的五官称得上英俊,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个不会动的雕像。
另一个稍矮一些,瘦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安静而温和,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起来像是那种会默默帮所有人把东西收拾好的人。
最后一个站在最边上,头发有点长,挡住了半边脸,手里端着一碗黑褐色的不明液体。
三个人的站姿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透露着一股诡异的协调感。
周声扬忽然搓了搓自己的手臂。
出来的时候他穿得不算少,睡衣外面套了大衣,大衣是羊毛的,按理说这个温度足够了,但刚才那一瞬间,他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从手臂一直蔓延到后颈,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从那些孩子和青年身上发散出来,无声无息地漫过了他。
“冷?”解澄侧头看了他一眼。
“不冷。”周声扬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拇指在掌心摩挲了两下,“就是说不上来。”
解澄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
那个戴眼镜的青年忽然走上前来,走到解澄面前,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谢谢你送银河回来,也谢谢你愿意帮助浩浩。”
解澄看着他,目光在那副黑框眼镜上停留了一瞬:“你是?”
“我叫林生。”青年直起身,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弯了弯,带着一种温和让人放松的笑意,“从小在这里长大的。”
“林生哥哥数学很好的!”银河从周声扬身后探出脑袋,大声说,“林生哥哥是大学生!他考上了大学但是没去上,因为他要在这里照顾我们!”
林生的耳根微微泛红,伸手拍了拍银河的脑袋,力道很轻,语气里带着无奈:“就你话多。”
那个端着药碗的青年也走了过来,他走到解澄面前,没有像林生那样欠身,只是安静地站定,端详了解澄几秒,然后把药碗换到左手,伸出右手。
“刘洋。”他声音很淡,像一杯白开水,“叫我洋洋就行。”
解澄握了一下他的手:“姓解,单名一个澄,叫我解澄就行。”
那个最壮的却一直沉默的青年最后一个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