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后,两人都没提在鉴定机构门口碰见的事,像约好了一样。
与此同时,每天下午一点,他们还是会默契地往孤儿院跑。
解澄说是去观察沈浩的病情变化,周声扬说是去帮忙带小孩,但两人心里都清楚,他们都在等一个结果。
沈浩的身体似乎好了一些,不知道是镇定剂的功劳,还是解澄那个临时屏障起了作用,又或者只是天气变好了。
十一月底难得出了几天太阳,阳光懒洋洋地铺下来,把那栋灰扑扑的旧楼照出了一丝暖意,连那些起皮的涂料都不显得那么寒酸了,反倒像一张饱经风霜的老人的脸,被阳光一照,皱纹里都藏了几分慈祥。
最近孤儿院在重新装修,院长整天戴着安全帽和工人们沟通,一把年纪的人了,嗓门大得像在指挥一场小型战争。
孩子们少了好几处秘密基地,脸上写满了家被偷了的委屈,一些比较破烂的地方被绿色的网布围了起来,风一吹,网布鼓成一个又一个的包。
戴着安全帽的工人早上一窝蜂地涌来,晚上又一窝蜂地散去,经常吵吵闹闹一整天,偶尔还伴随着刺鼻的烟味,顺着风飘进院子里,被几个小孩捏着鼻子投诉了好几次。
小朋友们开心又不开心。
开心的是孤儿院要变漂亮了,不开心的是秘密基地没了,只盼着快点装修好,好把那些藏着宝贝和秘密的角落还回来。
沈浩这边,因为身体好了很多,终于被允许坐着轮椅到院子里逛逛。
厚重的羽绒服裹着他瘦小的身体,领子竖起来,几乎把他的整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被水洗过的黑石子,透亮得不像一个被病痛折磨了这么久的孩子。
阳光落在沈浩那张苍白的脸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附近细细的青色血管,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他眨眼的动作轻轻晃动。
虽然能出来走走,但沈浩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像一棵被移栽到花盆里的小树,不声不响。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树枝上偶尔跳过的麻雀,天空中缓缓移动的云,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些东西,目光专注得近乎虔诚。
有时候几乎能看一整天,仿佛要把之前生病时错过的所有风景都补回来。
沈骁天推着轮椅,每走一步都会低头看一眼沈浩的后脑勺,见人笑的时候,他也会跟着笑起来,唇角的弧度虽然浅浅的,但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浩浩今天吃了半碗粥。”沈骁天的语气里充满了骄傲,“比昨天多了三口。”
解澄赞许地点点头:“能多吃一口是一口,不要逼他,他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顺着他的节奏来。”
沈骁天轻轻嗯了一声,但推着轮椅的手却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周声扬瞥见,随口道:“咋了?能吃是福,还不乐意了?”
“不是这个。”沈骁天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憋着什么了不得的话,“浩浩若真能好,以后你们就是我的再生父母,让我作牛作马——”
“言重了言重了!”
周声扬连忙摆手。
“再说我没出什么力,你谢他就行。”
说着他的手指暗暗地往解澄身上戳,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人感觉到。
解澄面无表情地甩开那根手指:“不是什么大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互相帮助而已,我也不需要你给我作牛作马。”
沈骁天一脸感动,眼眶微微泛红:“那至少让我请你们吃顿饭。”
“这个可以有。”周声扬爽快地答应了。
解澄也没拒绝。
孤儿院并不大,散步到一半就碰见了林生那几个人。
林生坐在树下的旧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阳光透过稀疏的树枝落在书页上,把白色的纸张照得发亮,连书页的毛边都看得一清二楚。
旁边的刘洋面前支着一个小画架,他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正专注地在纸上画画。
只有大壮没事干,双手抱胸站在一旁,cos一堵沉默的墙。
气氛竟诡异的和谐,像一幅被精心构图的油画,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着该做的事,谁也不打扰谁。
旁边几个年龄小一点的孩子不知道在玩什么游戏,笑声像银铃似的在安静的院子里叮叮当当地散开,清脆得让人忍不住唇角跟着上扬,连空气都甜了几度。
沈骁天本来舒展的面庞在看见林生后,瞬间拧成了一个不太好看的形状,嘴角往下撇了撇。
“我们绕路吧。”他说着,就把轮椅往反方向转。
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沈浩瞬间诶了一声:“小天哥——”
正好那几个小不点听见动静,发现是他们几个,立马兴奋叫道:“浩浩哥哥——”
这下沈浩更不想走了,连忙按住沈骁天的手,急切道:“我想去看看银河他们。”
沈骁天虽然不乐意,但还是乖乖把轮椅转回去:“等会儿我和林生打起来你别哭。”
沈浩一脸尴尬:“那你们别打就是了。”
周声扬凑过来:“咋啦?为啥会打起来?”
沈浩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那堆叽叽喳喳拥过来的小孩打断了。
“浩浩哥哥你病好了么……”
“浩浩哥哥以后能跟我们一起玩了!”
“浩浩哥哥我和太阳做到了萤火虫!装在玻璃瓶里,晚上会发光!”
“浩浩哥哥……”
四面八方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接一浪,把沈浩淹没在里面。
他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看起来像个正常的小孩,充满了朝气。
误打误撞的解澄感觉自己耳旁好像多了好多只吵闹的麻雀,叽叽喳喳喳喳叽叽,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默默地往外退,试图把自己从这场小型暴动中摘出去。
可解澄眼尖,周声扬的眼更尖。
对方立马拽住他的手腕,凑过来咬耳朵道:“我们要不要找林生问问?”
解澄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问什么?”
周声扬看热闹不嫌事大,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问他为什么要和沈骁天打架啊。”
解澄:“……无聊。”
几秒后,两人同时出现在林生面前。
面对面沉默。
空气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连风都不敢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