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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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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奉“嗯”了一声,不慌不忙地从柜底抽出一本泛黄的账册,蘸着唾沫翻了几页,没一会儿就找到了。

“兰家的玉佩?”朝奉抬了抬眼,从镜片上方看着他,“前些日子是当过一块,还在库房中。”

“那太好了。”兰宝钊大喜过望:“掌柜的,你快把它拿出来,我要赎走。”

“行。”朝奉点了点头,进去拿了。

没一会儿,他就从库房里,捧着一个水头成色上好的玉佩走了出来

“是这个吗?”

朝奉伸手,给兰宝钊确认找的就是这块玉佩,在得到肯定的回答之后,拿起笔,再账本上勾列几笔,随即道:

“赎金一百两。”

“好嘞。”兰宝钊真想把银子推过去,就在这时,当铺的门又一次“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十六岁左右的小双儿从外面走出来。

兰宝钊转过头去看,见小双儿穿了一身白色的丧服,头发用一根素玉簪子挽着,玉白的耳垂下方晃着极细的米珠耳坠,鬓角则簪着一朵小白花,小白花被太阳晒得有些蔫了,花瓣微微皱起,像极了小双儿微微拢起的眉头。

他的脸很白,白得没什么血色,眼眶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进来的时候低着头走路,脚步很快,像怕被人看见脸上的泪痕。

他与兰宝钊擦肩而过的时候,兰宝钊的目光在那小双儿脸上停了一瞬,认出这正是那天他坐在墙头上安慰过的人,心里蓦然像被什么软软的东西撞了一下。

这是他第三次见李思真。

第一次见李思真的时候,是那天在承欢楼不远处的街上,丧葬队伍迎面走来,他一面害怕又一面偷偷看,无意中就在人群里看见了素净温婉、温柔漂亮的李思真。

李思真低着头,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后颈,耳廓薄得能看见细小的血管,像上好的羊脂玉里沁了一缕淡粉;眉心一点红痣,像是观音菩萨眉心的一点朱砂,落在这白瓷盏一样的脸上,给这清清冷冷的人添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艳色。

兰宝钊不知道为什么,心脏怦怦跳动起来。

他下意识伸出手,按住了胸膛,心想莫不是他穿越来到这个世界上后,得了心脏病,否则为何这心脏总是跳的这样剧烈。

他呆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回过神来,意识却往李思真那边飘,恍恍惚惚间,“金簪”“一百两”“不够”这几个字,就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等兰宝钊反应过来的时候,李思真已经转过身,又低着头,从他面前经过了。

这一回,他头压的更低,后颈弯出一道柔顺的弧线,垂首时衣领间漏出的那一截白玉似的颈。整个人像被风压弯的芦草,有些萎靡不振。

他鬓边那朵白花被风吹落了,晃晃悠悠地飘到地上,他却没有察觉,径直推门走出去,雪白的裙摆扫过门槛,白花翻滚,眼看着就要被吹走。

兰宝钊看着那朵花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很快就要被它的主人遗弃,忍不住走过去,捡起了那朵白花,脑海中飘出李思真方才满脸泪痕的模样,犹豫了很久,才朝李思真离开的追了过去。

朝奉居高临下,将兰宝钊和李思真的模样和言行都尽收眼底,好半晌,不知道想到什么,轻轻笑出了声。

“欸!”

李思真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往家里走着,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

他没有注意,也并不觉得有人是在叫他,继续往前走,可还未走几步,肩膀上就忽然一重。

毕竟是未婚的双儿,李思真本能地对外界有警惕心,心中登时悚然一惊,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就下意识转过头去。

一转头,视野里就撞进了一张鲜活俊朗的少年脸庞。

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用玉珠发带扎着马尾,身量修长,肩宽腰窄,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袍角绣着暗银色的云纹,一看便知是好人家的子弟。此刻他正微微喘着气,像是跑着追过来的,额角沁了一层薄汗,几缕碎发贴在鬓边,被日光晒成浅浅的琥珀色。

这张脸好看的让人印象深刻,何况李思真也不可能会忘,认出兰宝钊是.......那天给他送过茯苓糕的人。

“呃,hello......不是,嗨!”

兰宝钊看着李思真错愕的脸庞,一时间也为自己莽撞地冲上来拍他肩膀的动作感觉到尴尬,站在原地忸怩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伸出手,将掌心里抓的皱巴巴的小白花递到李思真面前,小声说:

“你的花掉了。”

李思真怔怔地看着他,见那少年咧开嘴,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虽然尴尬挠头时,那笑里带着些许局促,但眉眼弯弯,露出两颗小虎牙,整张脸都亮堂起来,像是一阵穿堂风吹散了他周身的晦暗。

那笑容太过明亮鲜活,干净得没有半分杂念,让人不由自主地就放松了警惕,忘了方才的惊惶。

李思真顿了顿,后退几步,才撇开眼,轻声说:“.......是你啊。”

“是啊,是我啊,怎么样,惊喜吧,这就叫有缘千里来相会,哈哈哈。”

兰宝钊一紧张,话就多,一话多,就容易说的乱七八糟,惹得李思真抬起头,像是看傻子似的,瞥了他一眼。

“呃,我胡说的,”兰宝钊尴尬的只挠头,头都快被挠秃了,磕磕巴巴道:

“我意思是,咱们两个........”

“咱们两个怎么了。”李思真毕竟是个还未出阁的双儿,不能和男人走得太近,何况这大街上还人来人往的,他只能强撑着一层冰冷的面皮,和兰宝钊说话:

“不过是偶然巧遇罢了,还算不上有缘。”

兰宝钊闻言,微微一愣。

少年乱跳的心脏因着李思真的冷淡,有了些许的停顿,他正错愕地站在原地,看着李思真不知所措,因而未曾意识到,身后有马车朝他疾驰而来。

李思真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匹高头大马拉着辆乌篷马车从街角疾驰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车夫像是刹不住了,面红耳赤地勒着缰绳,嘴里喊着“让开让开”,可那少年就傻愣愣地站在路中央,浑然不知身后有车马逼近。

李思真的心猛地一缩。

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了兰宝钊的袖口,用力往自己这边一扯——

兰宝钊被他拽得踉跄两步,整个人朝李思真那边倒过去,玄色的袍角擦过李思真的素白衣摆,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近到兰宝钊能闻见李思真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白花的清苦味道。

马车擦着他的后背疾驰而过,带起的风掀起兰宝钊的碎发,马匹嘶鸣一声,车夫骂骂咧咧地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又急匆匆地赶着车走了。

街上的行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年幼的小孩哇哇大哭,被母亲安慰着抱起轻哄,被卖糖葫芦的小贩也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

兰宝钊被李思真半拽半扶着,站在路边,整个人还没回过神来。

他低着头,看着李思真攥着自己袖口的那只手——那手指细细白白的,指节泛着淡淡的粉,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一种温柔妥帖的意味。

“你.....”

李思真仰着脸看他,因为担忧而微微蹙起眉头,眼眶还红着,泪痕也没干透,可那双眼睛里此刻盛着淡淡的担忧和后怕,方才勉强绷起的冷淡不知何时早已退散,好似不过是兰宝钊一瞬间的错觉:

“你怎么不看路?”

“.........”

兰宝钊愣住了。

他看着李思真仰起的脸,阳光正好从侧面照过来,眉心一点红色孕痣在光里像是活了一般,红得近乎剔透。

李思真的嘴唇微微张着,因为方才的紧张而泛出一点血色来,比方才在当铺时,看着有了几分生气。

兰宝钊的心又开始乱跳了,这回跳得比方才还要厉害,咚咚咚咚的,仿佛要破开胸膛蹦到李思真面前去。

“我.........”他张了张嘴,嗓子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抱歉,忘了看路。”

他愣愣地瞧着面色白皙漂亮的李思真,诚实道:

“我方才,光顾着看你了。”

李思真一怔,盯着兰宝钊看了许久,随即一句话也不说,面无表情、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走的快,绷着脸,转身时一脸冷漠,看起来很不虞的样子。

兰宝钊见状,也不敢追,懵懵地站在原地,尚且还不知道李思真是为什么又忽然冷下脸来。

可只有李思真知道,他刚才拽着兰宝钊领口的手指,还沾着独属于少年人的蓬勃、鲜活的体温,烫的他忍不住攥紧手指,做贼似的,将其缓缓收进袖口,然后慌不择路地,闪身躲进了小巷子里,用力用微凉的掌心捂住了发烫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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