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文流转超时,上级精神不传达,台账不更新——
哪一条都够孙长史喝一壶的。
可在这儿不行,孙长史是老人了,赵允良还没封郡王的时候他就在府里管事。
这种老资历,别说诫勉,连句重话都没人敢说。
顾采薇出了王府大门,终于忍不住大吐苦水:“今天这份贺表,我早就问孙长史到底什么去送了。”
“结果你猜他跟我说什么?”
“——或可今日,或可明日,你看着办。”
顾采薇忍不住抓狂:“结果我昨天没送,今天一早他反过来问我怎么还不送,误了时辰官家怪罪下来,谁担着?”
陆可鹿:“……”
经典Yes or no他给你答个or,然后出了事又开始甩锅。
“谁说不是呢!”
陆可鹿也忍不住再一次把孙长史的黑历史从耻辱柱上又拉出来溜了一遍。
灵宠司看着清闲,花销却一点不少。
笼舍的瓦漏了要补,鸟笼的竹条断了要换,雪团咬坏的帘子要赔,矮脚马的蹄子长了要请蹄铁匠来修。
最麻烦的是生病。
上个月绣眼鸟拉稀,请了兽医来看,开了三副药,花了两百文。
前两天橘猫不吃东西,兽医又来了一趟,说是积食,得喂山楂水,又是一笔。
这些钱全是她自己先垫再报。
但总这样下去可不行。
于是上个月底,陆可鹿去找孙长史签报销单的时候,顺便问了一嘴灵宠司专项经费的事。
当时孙长史捋着山羊胡,煞有介事道:“此事王爷高度重视,正在研究。”
于是她欢天喜地去找赵允良。
赵允良接过账单,从袖子里摸出一枚小铜印,哈了口气盖了一下,算是签了。
“至于经费,府里银根紧,就先凑合着用旧的吧。”
陆可鹿:“……啊?”
“要不等中秋的节庆赏赐下来,或者内廷批了岁赐,本王就给它们换新的笼舍,再添几样精致食器。”
赵允良笑呵呵:“眼下你且将就些时日,克服一下。”
陆可鹿:“……”
等中秋赏赐?可现在才几月啊?内廷岁赐更是年底的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外长街空旷,日头晒得青砖发烫,过了两条街就看见朱红色的宫墙了。
宫墙比陆可鹿在书上读到的还要高。
墙头覆着黄琉璃瓦,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
顾采薇把腰牌递上去,禁军验了,又检查了文书匣子,才侧身放行。
进了宫门,脚下的路变宽了,砖石甬道笔直地伸向深处,两侧古槐的树荫遮不到中间,日头把青石晒得发白。
整个内廷安安静静。
顾采薇的脖子绷得紧紧的,抱文书匣子的手一直在出汗。
陆可鹿稍好一点,但也好不到哪去。
她一边走一边偷瞄两侧的廊庑和宫门,想记住方位。
可每道门看着都差不多,朱红柱子,青石台阶,檐下挂着一模一样的匾额,她看半天也没记住几个。
“你看那边。”顾采薇忽然用下巴点了点左侧。
陆可鹿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侧廊底下走过一队人,前头两个穿青绿色圆领袍,头发也不戴花钗不梳高髻,只用一根素银簪绾起,覆以乌纱幞头
袍子的颜色比寻常青绿深一些,腰间银带一束,显得整个人挺拔又精神。
“她们就是内廷女官吗?”
顾采薇的眼睛都直了:“好漂亮好气派!我要是穿着这身衣裳回家,我爹都得给我让路!”
陆可鹿忽然反应过来,这是刘娥当年命尚服局专门设计的女官官服。
三品以上紫,五品以上朱,七品以上绿,九品以上青,这套规制沿袭唐制,太宗以来没改过。
但刘娥觉得,女官不必挤进这套颜色体系。
一来女官品级普遍不高,若按外朝品色,大半只能穿青绿。
二来,她存心要让女官在宫里一眼可辨,既不跟外朝官混淆,也不与内侍混同。
绀者,青中藏赤,外敛内热,女官掌事,须外静而内明。
陆可鹿也觉得好看,真好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忽然觉得考内廷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不光是铁饭碗,就冲这身衣服也得考进来。
二人沿着甬道往前走,越走越深,两侧的宫墙从朱红变成了一道道隔墙,每过一道门就是一个院落。
走了小半炷香,二人彻底迷路了。
尚宫局是进来了,一处开阔方正大院,五间阔,歇山顶,门楣上悬着一块匾,乌木底金字,写着“掌宫正仪”四个字
匾下挂着一副楹联,也是乌木金字,上联“掌六局之纲纪而统成”,下联“正一宫之仪范以归中”。
联下各垂一条朱红绳,绳端系着拇指大的铜铃,风吹过的时候轻轻响一声,很快又静了。
放眼望去,尽是高梁,高柱,高台。
门口石阶的每一级都比寻常台阶矮,踩上去得收着步子,不能大步跨,只能一步一步挪。
但内仪司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