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厮，半年前她还在家备考的时候给她送过一回点心。

那回是周氏让他送的，他搁在门口就走，连门都没敲，点心盒歪在门槛上，里面的糕点碎了一半。

她当时追出去问他怎么不敲门，小斯翻了个白眼，说“你又不出门，敲什么门”。

后来她备考个月，这小厮见了她从来不主动问好，有一回她让他帮忙递句话给陆正清，他说“老爷忙着呢，您那点事等等吧”。

现在倒好，一路小跑，喘着气，脸上堆着笑，“四姑娘”叫得比叫亲娘还亲。

“谁让你来的？”陆可鹿叉腰瞪他。

“夫人吩咐的！明晚回门家宴，大姑娘、二姑娘都回来，夫人问您是否有空？”

“请帖呢？”

小厮赶紧从怀里掏出来，陆可鹿接过去看了一眼，居然是她爹亲笔写的。

——“四姑娘在王府当差辛苦，家中姐妹今日并归，备了薄酒，望四姑娘拨冗回家一叙。”

陆可鹿差点笑出声来。

以前陆正清可不是这副嘴脸。

她记得刚穿越过来那会儿，沈正清跟她说话从来没这么有礼貌。

对她的态度就两种，要么冷脸，要么不看她。

如今可是风水轮流转了。

沈家三个女儿，大姐嫁了嫁的是鸿胪寺主簿，二姐嫁了京郊知县，三姐嫁得最远，去了淮南，这次还是没回来。

这么一对比，她反而是最有出息的一个。

赵允良虽然是个闲王，但他哥是濮王赵允让，濮王之子是养在宫里记在皇帝名下的皇子。

宫里宫外都清楚，官家膝下无子，濮王一脉就是最有望继承大统的宗室。

陆家三个女婿加在一起都比不上陆可鹿一个人在京城有实权。

可陆可鹿本人根本没意识到这一点。

她端着茶，还是决定当个老实人。

“你们不知道，我卯时起身，先喂鸟，六只鸟挨个添水添食，然后遛狗，还有一摞公文等着抄，账等着对，有时候开会还要我记笔记，忙得脚不沾地。”

她叹了口气，想表达一下自己的疲惫。

但两个姐姐的表情慢慢变了。

“卯时起？”大姐问道，“那你什么时候歇？”

陆可鹿叹了口气：“戌时末吧，前阵子赶月册，熬到亥时呢。”

不过孙长史平时倒是不管她几点到值房，有时候她可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下午没事还能溜回去眯一觉。

闲下来的时候招猫逗狗，日子过得不能说清闲，但倒也谈不上苦。

周氏眼睛一亮，立刻接上了话：“你看，这就是没个人照应的难处。”

“要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夜里起夜也有人给你提灯，月例不够花也有人替你添补。你年纪也不小了，娘跟你说，趁着现在在王府当差，条件好，赶紧找一户好人家，女人家终究要找个依靠——”

陆可鹿：“……”

依靠？什么依靠？

是指白天是给王府当牛马，晚上给夫家当鸡鸭的依靠吗？

牛马还有俸禄拿，鸡鸭连工钱都没有，完全是终身制无薪劳务。

编制才是女人最好的依靠。

眼看着周氏冲她使眼色使到眼睛都快抽筋了，陆可鹿决定反击。

记忆中，大姐出嫁那年打了一对新的绞丝银镯，锃亮锃亮的。

可现在大姐腕上只剩一只了，边缘还磕了个小缺口。

“大姐，你那只镯子呢？我记得娘当年给你打了一对。”

大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半晌没说话。

“你姐夫……今年考评又是中下。”

大姐思索再三，慢吞吞开口，“他文章做得慢，老赶不上趟，他回来就跟我发脾气，说是我嫁妆带少了，没给他打点。”

“打点什么？”周氏问。

“他上峰的母亲过寿，同僚都送了礼，只有他送不出手。”

大姐的声音越来越低：“我陪嫁的银子全填进去了，他还问我能不能回娘家借点，我没答应，他就摔了茶盏，说我嫁过来就是他家的人，怎么还向着娘家？”

周氏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夫妻之间，怎么能为银子伤了和气？”

“罢了，回头娘再给你凑点，你拿去给老太太买份礼，这事儿就过去了。”

眼看饭桌上气氛沉下去，陆可鹿觉得这招有效。

“二姐，二姐夫没有为难你吧？”

二姐脸上立刻堆笑：“怎么会？挺好的！”

“我婆母前年走了，我轻省不少，你二姐夫俸禄够用，两个孩子也乖。”

“那就好，那就好。”

周氏松了口气：我就说嘛，你二姐夫是个稳当人，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二姐接上了话头：“是啊四妹妹，逢年过节，万家灯火，你一个人不觉得冷清吗？”

“你没嫁过不知道，成亲那天十里红妆，鞭炮从巷头放到巷尾，新娘子往轿子里一坐，那叫一个风光，你看见别人家娶亲，不会羡慕？不会想嫁？”

陆可鹿觉得莫名其妙：“不会啊。”

“如果看见别人娶亲就想嫁，那你给你婆母办丧事的时候，你会想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