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升的朝阳掠过城墙的飞檐,秦国的国都咸阳城的一天便开始了。自孝公颁布求贤令至今,咸阳城便源源不断的涌进他国来的士族,城内向来衣袂遮天,摩肩接踵。只是这些人与黔首们并没有交集,反而是自从赵国的商贾吕氏助如今的太子归国后,城内原本并不繁盛的商贸也热络了起来,偶尔会有农人进城换些农具。
清晨还未到朝食时分,就有几个短衣大袴的农人挑着今秋新收菽麦进城,只是入城需检查验传,队伍进度缓慢,几人便蹲在一旁讨论着。
“今年的收成可真不错,我家的下田都增产了,总算能凑出些余粮来换铁器。”
“多亏了新的耕作法子,不过上田还是不能用吧!”
“听说王上要奖赏提出新耕作法子的人,也不知要授什么爵?”
“嘁,谁不知如今是王后与太子监国,王上病重?”
“噤声!小心被游徼听去——”
秦法严苛,赏罚分明,随便议论朝堂政治若是被有心人听到,恐怕会引来祸端。即使去年昭襄王薨世,而因国丧还未亲政的新君就已经病重,是众所周知,但这件事在民间依旧不是可以随意提及的。几人谨慎的四下打量后,将话题转回了新的耕作法中。
去年受王令,农官们在中下田中推行的菽谷轮作法,让几乎所有有下田的农人都增收了一石左右。虽然农税也因此多交了几层,但今年到底多了些许余粮,几个农人脸上止不住的露出喜悦的神情。
与黔首们一同清晨就起身劳作的,还有城内各处的奚奴仆役,而安置各地来的客卿和旅人的驿馆,自然早早就开始为住客们准备洁面用的热水。
身着曲裾的侍女快步穿行在穿廊间,负责灶火的女奴顶着晨露将盛有热水的大木桶抬到穿廊上,秋日渐凉但她们依旧赤脚站在碎石地上。
侍女眼都没抬一下,直接打开木桶的盖子,确认热水无误后才指挥几个男仆将水桶抬到一个大托盘上,由他们再送去各个院落。
男仆们小心翼翼的将颇具分量的托盘抬起,可还没走两步就听到拐角处有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逼得他们不得不停下,谨防在拐弯时被匆忙的行人撞到。
还没等他们停稳,一个着素麻短衣的人就飞也似的蹿了出来,手里攥着一个用泥封封好的竹筒。没等领头的侍女呵斥,他就已经穿过抬水的队伍,消失在了尽头。有眼尖的仆役瞥见他泥封上属于王令的印记后,更不敢阻拦,只在来人消失后恢复了步调继续送水。
“少主,少主——”
素麻短衣的年轻男奴急匆匆的穿过繁复的走廊,却在即将闯进一栋屋门前,硬生生顿住了脚步。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趋步走到蒙着素纱的木门前,门被室内守在门口的女奴打开,室内立着一面漆屏,并不能直接看到居室中。顾虑到身上的灰尘,年轻男奴并没有进门,而是将手里的竹简交给女奴后在门口跪了下来。
“少主,王上的封赏送来了。传令的谒者言‘王上身体不适,受赏后不必入宫拜见,如有所求,可使谢氏主君上书。’”他朗声一字一句地重复着清晨在驿站门口听到的命令,说完便将头深深地叩在木制的穿廊上。
屋内女奴用白绢将竹筒细细擦净,放在托盘上后,才膝行至漆屏后,将托盘放在矮几边。
漆屏后,赤衣少年半披着乌发,正低头在手心中摆弄着什么,听到门外的禀报声才微微抬头。少年轻巧的拍拍手,将手里的物甚撒回矮几上的漆盘内,这才摸索般将托盘上的竹筒拿了起来。
象征的王令的泥封被洁白纤细的手指掀开,从中倒出一卷竹简。淡黄色的竹简被绳结编连在一起,古朴苍劲的秦篆深深的刻在其上。少年的手指在上面细细的抚摸,像是一字一句地读过王令,却迟迟没有说话。
“少主,可是王令为难?”原本低头跪坐在半步外的女奴听不到主人的命令,于是抬头谨慎的开口问道,“还是需奴为少主读简?”
“吴丫,我们不必在驿官久留了。”被称为少主的少年抬起头,琉璃般的眼瞳倒映出女奴惊讶的脸庞,虽然面向对方,可少年漆黑的瞳孔并未聚焦,抬头只是习惯性的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罢了。
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少年竟然目盲。
“王上赏我王孙师之职,免徭役,只是未曾提及如何履职,看上去倒像是个虚职。”话随如此,但他毕竟年少,又是白身,能得此虚职也算是一步登天,可少年却像是毫不在意般,将竹简随手搁在矮几上,又去拿刚刚放回盘中的物甚——凑近了细看,才能看清那是一把未脱壳的麦粒。
这是今年新收的春麦,水肥充足,颗粒饱满。少年轻柔的将麦壳剥开,用手指碾碎其中饱满的麦粒,感受着坚硬的颗粒在手中滑动,他微微的笑了一下,就好像比起让他一步登天的王令,他倒是更关心手中的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