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郎君快步走到少年面前，像模像样地拂袖正衣，深深作了一揖，虽是初次搭话有些生涩，却下意识拽了句文采想显得斯文大方：

“在下上虞祝英台，见兄台气度雍容，神宁气定，心中甚是向往。不知兄台可愿与我结为同组，同战这入学试？”

少年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有人主动找来，赶忙仓促还礼：

“草芥微寒，愧承佳问……在下会稽梁山伯。祝兄仪表堂堂，满腹经纶，在下家贫才疏，六艺骑射更是粗陋，恐……恐拖累了祝兄的成绩。”

“梁兄过谦了！”祝英台扬起眉毛，带着一股世家公子的傲气反驳道，“孔门七十二贤难道全是公卿之子吗？那些只认衣冠不认人的凡夫俗子，何必理会他们？若梁兄不嫌弃，你我今日便同舟共济，一同考入甲班！”

梁山伯眼中闪过一丝热切的感激，郑重道：“蒙祝兄不弃，山伯定当竭尽全力！”

两人一拍即合，相视一笑后，便并肩往备考的廊庑走去。

嗤笑声和惊叹声此起彼伏。

上虞祝家竟然要和这穷酸小子一组？若是这样，就一起滚到后排吃灰吧。

廊柱之下，法海神色漠然，他在苦恼一会儿经义策论开考，他该怎么去给底下的学生批改讲授《四书》《五经》。

在这僵坐一上午了法海也没参悟出佛祖的机缘，老和尚忽然微皱了一下眉头，茅塞顿开。干脆用他那金钵当头一照，其中因果自然清楚明了了。可惜出门前被那教算术的邱夫子一通打趣，那化作白瓷茶盏的紫金钵被他随手撂在书斋的案头上了。

“罢了。”

法海面无表情地抬起手，摸向腰间插着的那柄由九环降魔禅杖化成的戒尺，指诀在袖中微不可察地一掐，眼中佛光倏然一闪，心中默诵真言：

“定。”

刹那间，一声唯有法海能听见的沉闷铜钟长鸣响彻天地。

以他掌心的竹尺为圆心，整座万松书院被瞬间静止。飞燕掠过硬生生停滞在半空，翅膀张开，羽丝清晰可见；廊下飘落的一片翠绿柏叶悬停在距离地面三寸之处；山长拂须的手指凝固在胸前，嘴唇还维持着微张的口型；庭院中四处走动的士子们或笑或嗔，身形神态定格成了一尊尊活人泥塑。

就连并肩前行的梁山伯与祝英台，此时也维持着抬脚迈上石阶、侧头相视一笑的姿态，分毫动弹不得。

浩瀚天地，万籁俱寂，唯有法海一人能行。

他神色如常，只将宽大袍袖朝空置的书斋方向一招，口中低喝：

“来。”

虚空荡起一圈涟漪，远在数进院落之外书案上的那只白瓷茶盏，破空而至，“啪”的一声轻响，稳稳落入法海掌心。

茶盏入手，立刻化作原貌，紫金钵盂流转着一汪深邃如古井的清泉，隐隐泛着佛光。

法海单手托钵，迈着沉稳从容的步伐，一步步走下台阶，老和尚双目一凛，刹那间，佛祖赐下的能辨妖魔的慧眼赫然开启。紧接着，他翻转金钵，微弱的紫金毫光如同月色倾泻，将众人齐齐笼罩在内。

金钵内的水面开始剧烈翻腾，如同一面窥透轮回的铜镜，与他眼底的慧眼遥相呼应。瞬息之间，无数破碎而沉重的未来画面，走马灯般在法海眼前疯狂闪回。

最后聚焦在梁山伯和祝英台身上。

草桥结义的懵懂誓言，同窗三载的朝夕相对；，十八里相送的步步试探，楼台相会时的绝望恸哭与断魂玉佩；。

画面骤然转黑，病榻之上，梁山伯呕血数升，含恨抱憾而终化作一抔黄土骨。再一转，猩红刺目的花轿吹吹打打行至荒冢，漫天飞舞的冥纸白幡如大雪纷飞，电闪雷鸣间，凤冠霞帔的祝英台扑在裂开的孤坟前，哭声惨绝人寰，最终纵身跃入深渊墓穴，双双化作一对脆弱残破的蝴蝶，消失在虚无的风暴里。

那一幕幕惨剧，夹杂着深入骨髓的执念、世俗门阀的巨网、绝望凄楚的泪水，顺着金钵的佛光轰然撞入法海的识海。

这么惨？跟白素贞和许仙二人有异曲同工之妙，难不成这二人有一人是妖魔鬼怪？可他的慧眼和金钵并无异动。

“阿弥陀佛。”

老和尚收了金钵，深吸一口气，眼底的漠然终于被那一丝久违的怒意所取代。

他倒不是同情这两个凡人的情爱，而是那冥冥之中压迫在他们头顶的门阀宿命，像极了那些为祸人间的魔障。

法海拂袖将金钵再次化为茶盏拢入怀中，重新退回长廊檐下，指尖在戒尺上轻轻一弹。

“解。”

狂风骤起，落叶啪的一声坠在石砖上，空中的飞燕掠过林梢，明伦堂前的喧嚣人声刹那间如决堤般重新涌出。

无人知晓这片天地曾定格了多久。

石阶上，梁山伯回过头来，有些疑惑地挠了挠头：“方才怎的忽然觉得背后有一阵冷风？”

祝英台笑了笑：“许是山间晨凉吧，快走吧梁兄，莫耽搁了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