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那个老师。那个孕妇。还有她自己。她们做的事情不一样——一个教书,一个孕育生命,一个护理病人。但她们都出现在了同一个地方:别人的屏幕里,被打量,被评价,被要求"再低一点"。
手机又震了。她拿起来看。刷到一条车模的。车展上,一个女车模穿着工作服站在车旁边,旁边有人在拍她。评论区有人问:"车模真的需要这样吗?"她自己回复了一句:"我真的错了吗?"
下面有人回了她:"你没错。靠出格造型和低俗互动来换取流量没有意义。我们在踏实工作的基础上,也要尊重自己的底线。"
何笛盯着最后这句话看了很久。踏实工作。尊重底线。这八个字,她每天上班都在做。换药的时候她踏实。查房的时候她踏实。凌晨两点被叫起来加药的时候她踏实。但视频一发出去,踏实就没了。剩下的只有"小护士眉清目秀"和"你也跳一个"。
她的工作被四十秒的舞蹈覆盖了。
那个老师的课堂被一句"穿短裙"覆盖了。
那个孕妇的孕育被一句"身材辣"覆盖了。
那个车模的站台被一句"需要这样吗"覆盖了。
她们做的所有事,在屏幕上都只剩一个字:看。
— — —
何笛删了视频。
不是认错。是因为那段视频已经不属于她了。它在算法里变成了一个标签——"护士跳舞"——被推给所有喜欢看女性跳舞的人。她跳的那四十秒,是她开心的四十秒。但发出去之后,那四十秒就变成别人的素材了。别人拿去看,拿去评,拿去说"你也跳一个"。她的开心变成了他们的消费品。
她不给了。
删完之后她坐在值班室里,又刷了一会儿手机。刷到一个车展的视频,评论区还在吵。她没参与。但她做了一件事——找到那个问"我真的错了吗"的车模,私信发了一句话:
"你没有错。"
发完,她把手机锁了屏。
窗外天快亮了。百叶窗缝里的光从路灯的暖黄变成了天边的灰白。走廊里有脚步声,是早班的同事来了。
何笛站起来,把白大褂的扣子扣好,去洗手。水龙头的水凉的,冲在手心,她搓了搓,指甲缝里的碘伏渍被冲淡了一点。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扎在后面,眼下有青,嘴唇干的,起了一层白皮。不好看。但这是她。一个上了夜班、换了一晚上药、被骚扰过、生过气、删过视频、给一个陌生人发过一句话的人。
她把水关了。擦干手。推药车出门。
走廊尽头的窗户亮了。五月的光从外面照进来,打在她白大褂的背上。
她推着车往病房走。轮子在地上吱嘎吱嘎响。
没有人拍她。
也不需要有人拍。
她在做她的工作。这才是护士。
— —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