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应该愤怒。应该申诉。应该去找证据证明"这是我写的"。
但他找不到证据。
他没有手稿。没有原始文档的版本记录——不是没有,是版本记录里全是AI的输出。他的文档里第一稿就是AI生成的。之后是逐句修改的痕迹——"替换""删除""插入"——但替换之前的内容是AI写的。替换之后的内容是另一个AI写的。他的修改意见是手打的,但修改意见本身就是"把这句话换一种说法"或者"这段太平了,加点情绪"。
他没有写过一个字。从头到尾。他没有写过哪怕一个完整的句子。他提供的是指令。AI提供的是文字。
这就是"AI辅助生成"。
他站在出版社楼下,看着马路对面。路灯亮了。十月的路灯是橘色的,打在柏油路面上,影子长长的。他的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手是暖的。指腹光滑。没有茧。这双手从来没有敲过三十六万字。这双手敲过的是指令。
他想起许河桌上那张手写稿纸。方格里的字是歪的。有涂改液。有墨水洇开的地方。有写到一半停住改了方向的笔画。有划掉一行换了一行的停顿。
那张纸上所有东西——歪的、洇的、涂的、停的——都是一个人的体温。每一处不完美都是一个人坐在那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填的痕迹。
他的书没有这些。他的书太完美了。每一句都工整。每一段都有起承转合。每个角色说话的节奏都精确到位。完美到没有体温。完美到平台都看出来了——这不是一个人写的。一个人写不出这么完美的东西。
他被下架的原因,恰恰是他写得太好了。太好了。好到不像人写的。
他站在路灯下。风灌进领口。凉的。
他在想一个问题——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写作到底是什么?是提供思路和情节,然后让工具帮你把文字生成出来?还是坐在一个地方,一个字一个字,从脑子里往外挤,挤出来的东西沾着你的茧、你的体温、你的笨拙?
他不知道答案了。他以为他知道。他以为前者就是写作。原来不是。原来前者是生产。后者才是写作。
— — —
晚上回到家。他打开电脑。
作者后台已经更新了。《长夜》的页面变成了灰底。书名旁边那个灰色标签还在——"AI辅助生成内容·已下架"。评论区关了。打赏入口关了。月票清零了。四个月。两万三千打赏。前二十排名。没了。
他盯着灰色的页面看了一会儿。关掉。
他打开了另一个文档。空白的。光标在闪。
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手指碰到键帽。凉的。硬的。他的指腹是光滑的——没有茧。他按了第一个键。
一个字出来了。
他看着那个字。光标在后面闪。等他打下一个。
他停了。
不是因为不知道写什么。是因为——他以前从来没停过。以前他给AI一个指令,AI直接吐出一千字。没有停。没有等。没有想。没有那个"写到一半改主意"的停顿。以前他打字是快的,因为他打的不是文字,是指令:"这段加一个反转""这个角色说话要更冷漠一点""开头太平了,加钩子"。
现在他自己写。一个字。一个字。
他想了三秒。打了第二个字。又想了五秒。打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慢。太慢了。他以前一个小时能出三千字——AI写的,他调一下。现在一个小时,他打了大概两百字。手在发烫。不是热——是那种没用过的肌肉突然开始用、血液涌进来的那种烫。手指关节酸。指腹碰到键帽的触感——硬的、凉的、一下一下的——他以前没注意过这种触感。因为以前他不需要注意。以前他打的是指令,不需要碰这么多键。
两百字。他在文档里看了一遍。歪歪扭扭的——不是字本身歪,是节奏歪。有的句子太长,有的太短。有一个地方多了一个"的"。有一个逗号点错了位置。有一个地方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写——写的时候没想,写完了回头看,觉得怪,但说不上来哪里怪。
怪。
许河说的那种"笨拙"。人写的东西才有笨拙。AI写的东西太完美了。完美到没有体温。
他看着那两百字。每一个字都是他敲的。从脑子里。经过喉咙。到手指。碰到键帽。出现在屏幕上。每一个字都沾着他的东西——他的习惯、他的停顿、他写到一半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写的模糊。这些东西在AI的文字里没有。AI的文字是干净的、精确的、完美的。他的这两百字不完美。歪。多了一个"的"。逗号点错了。
但是他的。
每一个字都是他的。
— — —
他打了一个小时。两百字。
手指关节开始酸。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腹,红了一点。不是茧。茧要很久才磨出来。只是红。按键按的。他摸了一下——有点疼。轻微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他想起许河的手。二十三年的茧。硬的。糙的。那个茧是时间堆出来的。每一个字一层。三十六万字——不,许河自己写了多少?两本短篇集。二十万字。七年。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茧。
他的手还没有茧。他的手只有红。只有酸。只有两百字。
但他开始敲了。
他重新把手放在键盘上。食指碰到键帽。继续打。一个字。又一个字。又一个。慢。每打一个字都要想一下——不是想情节,是想怎么表达。用哪个词。句子多长。停在哪里。逗号还是句号。这些事情以前是AI做的。AI替他想了。现在他自己想。
很慢。很笨。很别扭。
但每一个字是他从脑子里往外挤的。挤出来的东西沾着他的体温。他的停顿。他写到一半改主意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的那一下。
AI不会停。他会。
他打了一个字。停了一下。又打了一个。停了一下。文档上的字一个一个多起来。两百。两百一十。两百五十。三百。不多。一晚上三百多字。
歪的。笨的。有毛边的。有多余的"的"的。
他的。
他看着屏幕上那三百多个字。不完美。但他知道那个"不完美"是什么意思了——那是体温。是一个人坐在这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的痕迹。AI写不出这种不完美。AI太完美了。完美到被平台判出来了。完美到没有体温。完美到不能叫眼泪。
成分更好的盐水不应该被称为眼泪。
措辞更完美的AI文不应该被称为创作。
他关掉文档。没有保存。又打开了。保存在了。三百多字。一个晚上。
明天继续。一个字。一个字。一个字。
他知道这样下去三年也写不完三十六万字。他知道这一行效率是王道。平台要更新。读者要催更。排行榜每小时刷新一次。一个字一个字写的人在输。
但他开始敲了。食指碰到键帽。硬的。凉的。一下一下。
每一下都是他的。
窗外的路灯亮了。台灯开着。两种光混在一起,打在屏幕上。文档上三百多个字。不多。歪的。笨的。有体温的。
他的。
不是成分更好的盐水。
是他的眼泪。
— —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