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女第一次见到阿生的时候,她在他的水缸里。
她是偷偷跑出来的。海神娘娘管得严,海里的螺子螺孙都不许上岸。但螺女听老龟说过,岸上有山、有树、有人家,还有会唱歌的鸟。她好奇。趁着涨潮,她卷在一只大螺壳里,被浪推上了岸,滚到了阿生家的后院。
阿生是个打鱼的。父母早亡。一个人住。穷。家里除了一张床、一口锅、一张网,什么都没有。但院子收拾得干净。水缸擦得发亮。船也补得整整齐齐。
螺女在水缸里待了三天。每天看阿生出去打鱼,看他回来补网,看他蹲在灶边烧饭。他做的饭很简单——粥、咸鱼、一点野菜。但他吃饭的时候会对着院子说一句:"今天风不大,鱼不多,但也够吃了。"
像是说给谁听似的。
第三天傍晚,螺女现了身。
不是想故意吓他。是螺壳里待久了,想伸个懒腰。她从水缸里出来,站在院子里。海风一吹,头发湿淋淋的,贴在肩膀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人的手。五个指头。白的。细的。她以前只在老龟的故事里听过人的手是什么样的。今天自己长了一对。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阿生回来了。
他推开院门,愣住了。手里的网掉在了地上。
螺女也愣住了。她看着他。黑的脸。瘦的胳膊。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手上还沾着鱼鳞。
她以为他会害怕。或者会扑过来。或者会问"你是谁你怎么在我家"。
她在海里的时候,听老龟讲过岸上的故事。老龟说,岸上的男人见到漂亮姑娘,有的会抢,有的会骗,有的会把你藏起来不让你走。老龟说,上岸要小心。
所以螺女已经准备好了。如果他扑过来,她就跳回水缸,变回螺壳,顺着潮水流回海里。
但阿生没有扑过来。
他站在院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有点慌。
"你……你是谁家的女儿?"
螺女眨了眨眼。
"你是哪里来的姑娘?"他又问。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吓着她。"你要是走错了人家,我……我愿意送你到要去的地方。"
他说完,站在那里。手攥着渔网的绳。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螺女看着他。
她没想到。
她以为他会问"你是不是仙女"。她以为他会说"你留下来给我当媳妇吧"。她以为他会像老龟讲的那些故事里的男人一样——见到漂亮姑娘就想留下。
但他没有。他第一句话是问她是谁家的。第二句话是问她从哪里来。第三句话是说——我送你走。
他甚至没有多看她。眼睛看着地面。像怕多看一眼都是冒犯。
螺女的心跳了一下。不是怕。是另一种感觉。暖暖的。从胸口往上涌。涌到脸上。脸热了。
她站在院子里。风吹着她的湿头发。她看着他的脚。光着的。脚背上有一道疤。像是被贝壳划的。
"我……"她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像潮水拍在沙子上。"我没有家。我是从海里来的。"
阿生抬起头。看着她。
"海里来的?"他皱了皱眉,"那你怎么回去?涨潮的时候吗?"
"嗯。"螺女点头,"涨潮的时候,我就回去了。"
"那……"阿生想了想,"你先在我家歇会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等涨潮了,我送你回海边。"
他说完,把渔网靠在墙上。转身进了灶屋。淘米。烧火。动作很快。但手有点抖。米撒了几粒在地上。他捡起来,吹了吹,放回了碗里。
螺女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瘦瘦的。弓着腰。烧火的时候火光映在他脸上。红的。
她忽然不想走了。
— — —
螺女留下来了。
不是被强迫的。是她自己要留的。
那天晚上涨潮,阿生送她到海边。她站在水里。水到膝盖。凉的。她熟悉的温度。但她回头看了一眼——阿生站在沙滩上。没走近。就站在那里。看着她。月光打在他身上。瘦的。孤单的。
她停住了。
"你……"她开口,"你想让我留下来吗?"
阿生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不想。"他说,"你是海里的。你应该回去。岸上苦。我家里更苦。你留下来会受委屈的。"
螺女看着他。
"我不怕苦。"她说。
"可是我怕。"阿生的声音很低,"我家里这样穷苦。我怕亏待了你。"
螺女笑了。
她在海里活了三百年。见过龙王的宫殿。见过夜明珠的光。见过珊瑚做的树。她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但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我怕亏待了你"。
龙王的儿子追求她的时候,送的是珍珠、珊瑚、夜明珠。堆得像山一样高。但他们从来没说过"我怕亏待了你"。他们觉得给了你好东西,就是对你好了。
但阿生不一样。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破船、一张旧网、一间茅草屋。但他怕亏待她。
螺女从水里走了回来。走到沙滩上。走到阿生面前。
"我不走了。"她说。
阿生看着她。眼睛睁得很大。"你……你可想清楚了。我真的很穷。"
"我知道。"螺女笑,"你有一碗粥,分我半碗。有一张床,分我半张。这就够了。"
阿生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眼睛红了。
他伸手。想拉她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在衣服上蹭了蹭。蹭掉手上的鱼鳞。然后才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尖。
凉的。软的。
像海水。
— — —
他们在一起了。
日子过得简单。阿生出去打鱼。螺女在家补网、烧饭、收拾院子。她有法力,能让鱼多一点,让网牢一点,让柴火烧得旺一点。但她不常用。她喜欢跟阿生一起过穷日子。喜欢两个人就着一盏油灯喝粥。喜欢他把最后一块咸鱼夹给她。喜欢他晚上回来给她带一朵海边的小野花。
她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过很久。
直到海神娘娘找来了。
那天阿生打鱼去了。螺女在家缝衣服。忽然一阵风刮过来。天黑了。院子里的水缸晃了晃。水洒出来。洒在地上。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影子。
海神娘娘。
"螺女。"海神娘娘的声音像潮水拍在礁石上。冷的。硬的。"跟我回去。"
螺女攥紧了手里的针线。"我不回去。"
"凡人仙凡有别,不能通婚。"海神娘娘说,"你私自上岸,已经犯了规矩。现在跟我回去,我还能从轻发落。"
"我不走。"螺女说。
"你不走?"海神娘娘冷笑了一声,"那个打鱼的有什么好?穷得叮当响。连件像样的衣服都给你买不起。你跟他在一起图什么?"
螺女没说话。
她图什么呢。图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往后退了半步。图他说"我送你到要去的地方"。图他说"我怕亏待了你"。图他伸手想碰她,又先在衣服上蹭了蹭手。
这些话,她没法跟海神娘娘说。海神娘娘活了几千年。什么没见过。但她没见过这样的人。没见过一个凡人,见到仙女第一反应不是把她留下来,是送她走。
"你不走也得走。"海神娘娘一挥手。螺女觉得身子一轻,被一股力拉了起来。往天上飘。
她挣扎。但没用。海神娘娘的法力比她强多了。
就在这时,阿生回来了。
他远远就看见院子里的光。看见螺女被拉到半空。他扔下渔网就往院子里跑。
"你放开她!"他喊。
海神娘娘低头看了他一眼。"凡人。你最好别管。她是我海里的人。私自上岸,本就该受罚。我带她走,是便宜她了。"
"她不是东西!"阿生吼,"她是我——" 他顿了一下。然后喊出来,"她是我媳妇!"
螺女在半空中。听见这句话。眼泪掉了下来。
她活了三百年。第一次有人说她是他媳妇。不是"我抓到的仙女"。不是"我藏起来的宝贝"。是我媳妇。
"媳妇?"海神娘娘笑了。笑声很冷。"凡人也配娶我海里的人?你也不看看你什么东西。一条破船,一张破网,你拿什么养她?"
她一挥手。阿生被一股力推开了。摔在地上。
"阿生!"螺女喊。
阿生爬起来。嘴角破了。流了一点血。他抹了一把。
"你把她放下。"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我讲条件?"海神娘娘说,"我给你点金银珠宝,够你花十辈子。你放她走,我保你荣华富贵。"
一挥手。院子里出现了一堆金子。黄的。亮的。晃眼睛。
阿生看都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