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的毕业论文卡在了第三章。
她是中文系研三的。题目是《中国民间故事中的女性主体性研究》。写了八个月,前两章都过了,第三章——"仙女下凡型故事中的权力结构"——写了三稿,导师还是说"没戳到点子上"。
十一月的傍晚。图书馆三楼最里面的角落。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橙灰色的。像被水泡过的橘子皮。
苏晚面前摊着一本《中国民间故事集成》。翻到《牛郎织女》那一页。纸是黄的。字是小五号的。她已经看了很多遍了。从小就知道这个故事。七月七。鹊桥相会。银河。老牛。牛皮。所有人都说这是爱情。
但苏晚每次读,都觉得胸口堵得慌。
像吞了一口凉白开。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以前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她要写论文了,她得把那个"为什么"找出来。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牛郎织女故事的起点,是一次偷窃。牛郎偷窥织女洗澡,并偷走其天衣,致使织女无法返回天界,被迫留下与其成婚。"
写完。她停了。
笔尖悬在纸上。
她在想——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爱情?
一个男的,偷看女的洗澡,偷了她的衣服,让她回不了家,她就只能给他当媳妇。这叫爱情?
那如果一个男的偷了一个女的身份证和车票,把她扣在村里,让她给他当媳妇——这叫爱情吗?这叫拐卖吧。
怎么披上了神话的外衣,就成了千古传颂的爱情了?
苏晚把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
手机震了一下。陆远的消息:"晚饭想吃什么?我给你带过去。"
她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了。她居然忘了吃饭。
"随便。你看着买吧。"她回。
"好。"他回。一个字。
苏晚把手机扣在桌上。叹了口气。
她翻开另一本书。《海螺姑娘》。
这个故事她也知道。小时候奶奶给她讲过。但那时候太小,听完了就完了,没往心里去。就是一个仙女和凡人相爱的故事,跟别的仙女故事差不多。
今天她重新读。
读着读着。她坐直了。
不一样。
跟牛郎织女完全不一样。
海螺姑娘是自己来的。自己从海里来的。自己现的身。不是被偷看的。不是被偷了东西扣下来的。
青年见到她的第一反应——不是"仙女!留下来给我当媳妇!" 他说的是:"你是谁家的女儿?你是哪里来的姑娘?你要是走错了人家,我愿意送你到要去的地方。"
苏晚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不是感动。是另一种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慢慢化开了。暖暖的。胀胀的。
原来。
原来仙女下凡的故事,还可以是这样的。
原来不是所有故事里,男人见了仙女第一反应都是"我要把她留下来"。
原来还有一种故事——他见了她,第一反应是"你是不是走错了,我送你走"。
她想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想走,他也送她。
苏晚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她想起她跟陆远刚认识的时候。
大二。图书馆。她在整理书架。最上面一层,她够不着。踮着脚,胳膊伸得老长,指尖碰到了书脊,但就是拿不下来。
然后陆远走过来了。
他没有直接伸手帮她拿。他先问了一句:"同学,需要帮忙吗?"
苏晚当时愣了一下。
因为以前遇到这种情况,男的都是直接伸手就拿了。好像她够不着的东西,他们理所当然可以替她够。好像她的书架、她的书、她的空间,他们可以随便进入。
但陆远先问了。
她说"谢谢麻烦了",他才伸手。把书拿下来,递给他的时候,书脊朝她那边,方便她接。
然后他笑了一下,说"不客气",就走了。
没有加微信。没有问名字。没有"同学你是哪个系的"。
就是帮了个忙。然后走了。
苏晚站在书架前面。手里抱着那本书。愣了很久。
后来他们是怎么熟起来的?好像是因为她经常在同一个位置见到他。他也常来图书馆。每次见面点个头。后来有一次她占的座位旁边空着,他走过来,问了一句"这里有人吗",她说没有,他才坐下。
再后来,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占座。一起在操场上散步。
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是在一起三个月之后。那天晚上下了点小雨,路滑,她差点摔了,他扶了她一下。扶的是胳膊肘。扶稳了就松开了。
然后他说:"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苏晚当时就笑了。说"可以啊"。
他才牵了她的手。手心全是汗。凉的。
他的手比她的大。但他牵得很轻。像怕捏疼她似的。
苏晚想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一下。
她以前觉得,这些都是小事。恋爱里的小事。没什么特别的。
但今天。读了一天的民间故事。读了牛郎偷衣服。读了青年送海螺姑娘回家。
她忽然觉得。这些小事。好像不小。
好像。这些小事加起来,就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故事。
— — —
陆远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餐盒,还有一杯热奶茶。
"你的。"他把奶茶递过来,"珍珠奶茶,热的,少糖。"
苏晚接过来。杯壁是暖的。隔着纸杯传到手心里。
"你怎么知道我想喝奶茶?"
"你每次论文卡住的时候就想喝甜的。"陆远把餐盒打开,"快吃吧,凉了不好吃。"
他带了两份盖饭。她的是番茄鸡蛋的,他的是宫保鸡丁的。他知道她不吃辣。也知道她番茄鸡蛋要咸一点的,所以每次都跟老板说"多放点盐"。
苏晚吃了一口。饭还是热的。
"第三章写得怎么样了?"陆远问。他学计算机的,对她的论文一知半解,但每次都问。
"卡着呢。"苏晚说,"写牛郎织女。"
"牛郎织女?"陆远愣了一下,"那不是经典爱情故事吗?"
苏晚抬眼看他。"你也觉得是爱情故事?"
"不然呢?"陆远扒了一口饭,"从小听到大的。七月七鹊桥相会,多浪漫啊。"
苏晚放下筷子。
"那你觉得,牛郎偷织女的衣服,对吗?"她问。
陆远也放下了筷子。他想了想。"不对吧。偷东西肯定不对。"
"可是他偷了衣服,织女就回不去了,只能留下来给他当媳妇。"苏晚说,"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爱情。可如果一个男的偷了一个女的身份证和车票,把她扣在村里,让她给他当媳妇——这叫爱情吗?这叫拐卖吧?"
陆远看着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点点头。"你这么一说……好像是不太对。"
"本来就不对。"苏晚说,"我今天看了海螺姑娘的故事。你听过吗?"
"好像听过。不太记得了。"
"海螺姑娘的故事里,青年见到她,第一句话是'你是谁家的女儿,我送你到要去的地方'。"苏晚说,"他没有偷她的螺壳。他没有扣着她不让走。他甚至没有让她留下来。他说我送你走。"
陆远听着。
"然后海螺姑娘自己选择留下来。"苏晚说,"因为她想留。不是因为她走不了。是因为她觉得这个人值得。"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远处饮水机的烧水声。台灯一盏一盏亮着。暖黄色的。
陆远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说:"所以你论文卡住,是因为你觉得牛郎织女不是爱情故事?"
"嗯。"苏晚点头,"我觉得它更像一个……占有幻想。穷酸秀才的幻想。不用追,不用付出,不用问人家愿不愿意,只要偷了她的衣服,她就是你的了。连人带家产,全是你的。"
"那海螺姑娘呢?"陆远问。
"海螺姑娘是女孩子的故事。"苏晚说,"讲给女孩子听的。讲一个什么样的人,才值得你留下来。"
陆远看着她。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笑什么?"苏晚问。
"没什么。"陆远摇摇头,"就是觉得……你说得挺对的。"
他拿起筷子。继续吃饭。吃了两口,他忽然说:"那我们呢?"
"我们什么?"苏晚问。
"我们的故事。"陆远看着她,"是牛郎织女型的,还是海螺姑娘型的?"
苏晚看着他。
然后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