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最穷的时候,每天吃挂面。
三块五一包的那种。一大包五把。一把一块钱不到。煮一把,打个鸡蛋,放点盐和香油,就是一顿饭。鸡蛋还是她咬咬牙买的——七块钱一斤,十个。每天一个。她怕不吃点蛋白质,身体垮了,连班都上不了,更没钱。
那是她刚毕业第二年。从之前的公司裸辞了,找了两个月工作没找到。房租是问朋友借的——三千块。朋友转给她的时候说"不急着还",但苏晴把那句话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每天都看一遍。
她住的房子在老小区的顶楼,六楼,没有电梯。十五平米。朝北。冬天晒不到太阳,潮得被子能拧出水。墙皮掉了一块,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窗户漏风,晚上睡觉的时候风呼呼地往里灌,她用毛巾塞在窗缝里,还是冷。
但她没有搬。因为便宜。一千二一个月。在这个城市,一千二能租到什么?只能租到这样的。
她每天投简历。投三十份。回三两份。面试一两家。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不敢买新衣服。不敢跟朋友出去吃饭。不敢看电影。不敢买奶茶。连公交车都尽量不坐,能走路就走路。省两块钱是两块钱。
就是在这个时候,陈昊出现的。
陈昊是她朋友的朋友。一次聚会上加的微信。加了之后没怎么聊过。苏晴都快忘了这个人了。
那天他忽然找她聊天。问她最近怎么样。苏晴说还行。他又问工作怎么样。苏晴说在找。他说"那挺不容易的"。
然后他约她吃饭。说"知道一家挺好吃的,一起去尝尝"。
苏晴犹豫了一下。她不想欠别人的。但她太久没跟人好好说过话了。每天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投简历,对着锅煮挂面。她快要闷出病了。
她说好。
陈昊开着一辆宾利来接她。黑色的。锃亮。停在她楼下的时候,邻居大爷都回头看了两眼。
苏晴坐进去的时候有点局促。座椅是真皮的。软软的。车里有一股香味。淡淡的。像雪松。
陈昊穿得很随便。白T恤。牛仔裤。但手腕上的表是亮的。闪了一下。
他带她去了一家日料店。在商场顶楼。装修得很好看。木质的。暖黄色的灯。服务员穿和服,鞠躬说"いらっしゃませ"。
苏晴拿起菜单。翻了一下。手停住了。
一盘刺身三百九十八。一份和牛寿喜锅两百六十八。一碗茶泡饭六十八。
她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一顿饭,两个人吃下来,少说一千块。
一千块。是她半个月的生活费。是三十包挂面。是两百个鸡蛋。
陈昊坐在对面。看着她。笑了笑。"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
苏晴的手指在菜单上停着。
她想起冰箱里的挂面。三块五一包。
她想起房租是借的。三千块。
她想起自己银行账户里的余额。不到两千块。
陈昊说:"你跟我在一块儿,你什么也不用担心,什么也不用操心。"
那句话。很轻。很随意。像说着玩似的。
但苏晴听见了。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心动。是——警惕。
不是她不想。她想。谁不想呢。不用交房租,不用吃挂面,不用每天投三十份简历,不用走路省两块钱公交费。谁不想过好日子。
但她知道。这顿饭是她吃不起的。
吃不起的东西吃了,你迟早是要还的。
不是用钱还。
是用别的。
苏晴合上了菜单。
"我不太饿。"她笑了笑,"点个茶泡饭就好了。"
陈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就点一个茶泡饭?不够吧。再点点别的。"
"真不用。"苏晴说,"我最近胃不太好,吃不了太油腻的。"
陈昊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吧。那我自己点。"
他点了刺身。点了和牛。点了寿司。点了清酒。
苏晴吃了一碗茶泡饭。六十八块。
六十八块。能买二十包挂面。能吃二十天。
吃完饭。陈昊开车送她回去。车停在她家楼下。他侧过身看着她。
"苏晴,"他说,"我挺喜欢你的。你现在一个人也挺难的。跟我在一起吧。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苏晴看着他。
宾利。日料。和牛。清酒。"什么都不用操心。"
多好啊。
换作别人,可能就答应了。
但苏晴想起了她妈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她妈说:"别人给你的东西,都是要还的。白来的便宜,最贵。"
她以前不懂。现在她懂了。
"谢谢你的饭。"苏晴说,"但是陈昊,我不能跟你在一起。"
陈昊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为什么?"
"我现在确实挺难的。"苏晴说,"但我不想用这个换什么。"
"换?"陈昊皱了皱眉,"你想多了吧。我就是喜欢你,想照顾你。"
"怎么照顾?"苏晴看着他,"给我钱花?给我房子住?然后呢?"
陈昊没说话。
"等以后我们吵架了,你会说'你吃的穿的哪一样不是我给的,你凭什么跟我叫嚣'。"苏晴说,"等哪天我想走了,我走不了。因为我花了你的钱,住了你的房子,我欠你的。"
"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陈昊的脸色不太好看。
"我不是说你是坏人。"苏晴说,"但人就是这样的。付出了就想要回报。你今天给我花的每一分钱,将来都会变成套在我脚上的链子。"
陈昊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声。
"苏晴,"他说,"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吧。"
苏晴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但她面上没动。
"可能吧。"她说,"但我就是这样的人。谢谢你的饭。我先走了。"
她推开车门。下去了。
关上车门的那一刻。她听见陈昊在车里骂了一句什么。没听清。也不用听清。
她往单元楼里走。六楼。没电梯。一层一层往上爬。
爬到三楼的时候,她的腿酸了。
爬到五楼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楼道里的灯是声控的。她咳了一声。灯亮了。黄的。暗的。
她靠在墙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刚才在车里。陈昊说"你也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吧"那句话的时候。她差点就动摇了。
她想,是不是我真的太清高了。是不是我想多了。人家可能就是单纯喜欢我,想帮我。
但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念头。
不是的。
如果他真的只是想帮她。他可以给她介绍工作。可以借钱给她。可以在她找工作的这段时间,帮她撑一把。
但他没有。他说的是"跟我在一起"。
这不是帮忙。这是收购。
在她最缺钱、最没底气、最脆弱的时候,他拿着钱出现了。不是雪中送炭。是趁虚而入。
他觉得她现在什么都没有,所以她就该答应。所以她不该拒绝。
所以她拒绝了,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儿"。
苏晴苦笑了一下。
她继续往上爬。
六楼。到了。
她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有一股潮味。
她打开灯。坐到床上。
床上还堆着白天没叠的被子。桌上是吃了一半的挂面碗。
穷吗。真穷。
难吗。真难。
但她刚才拒绝了一条"捷径"。
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也许以后她会后悔。也许有一天她穷到吃不上饭的时候,会想起今天这顿饭,想起那辆宾利,想起"什么也不用操心"那句话。
但至少现在。她觉得踏实。
她欠朋友的三千块房租,是要还的。但那是钱。钱能还清。
如果她答应了陈昊。那欠的就不是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