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晓那天取快递的时候,快递员多看了她两眼。
她当时没在意。拿了包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那个包裹的面单上,"物品名称"那一栏写着四个字:女士内衣。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包裹翻了个面,让字朝里。攥在手里,快步往家走。
有什么好遮的呢。她自己也知道。不就是个内衣吗。每个女生都穿的东西。日常用品。跟牙膏、洗面奶、卫生纸一样。
可她还是遮了。
因为她知道那个快递员为什么多看她两眼。不是因为她长得好看。是因为那四个字。"女士内衣"。在有些人眼里,这四个字跟"色情""不雅""擦边"是挂钩的。
方晓走进单元楼。电梯里遇到了对门的张阿姨。张阿姨瞥了一眼她手里的包裹,笑了笑:"买新衣服啦?"
"嗯。"方晓含糊地应了一声。把包裹往身后藏了藏。
她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
买内衣怎么了。犯法吗。丢人吗。
不犯法。也不丢人。
可她就是心虚。
好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 — —
回到家。她把内衣洗了。挂在阳台上。
她住在六楼。阳台朝南。对面也是住宅楼。七楼有个大爷经常在阳台上抽烟。
方晓挂内衣的时候,下意识地往对面看了一眼。大爷不在。她松了口气。
然后她又觉得好笑。
她自己的阳台。她自己的内衣。她洗了晾。天经地义。
她怕什么呢。
怕对面大爷看?看就看呗。一件内衣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
可是她怕。
她怕有人拿着手机拍下来,发到网上,配文"六楼住户天天在阳台晾内衣,故意勾引对面楼的人"。
她怕楼下的大妈指指点点,说"现在的女孩子,一点都不知廉耻,内衣就晾在外头给人看"。
她怕亲戚来家里做客,看见阳台上的内衣,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
这些事都没发生过。
但她就是怕。
因为她在网上见过太多了。
女生发一张穿吊带的照片,评论区全是"擦边""骚""勾引谁呢"。
女生穿瑜伽裤跑步,被人拍下来发上网,说"穿成这样出来跑步,就是想被人看"。
女生在宿舍晾内衣,被室友拍下来发到网上,说"她天天把内衣挂床头,太不检点了"。
好像女性的身体是原罪。好像只要跟女性身体有关的东西,都是脏的、见不得人的、需要藏起来的。
内衣是。吊带是。瑜伽裤是。甚至——膝盖以上的裙子也是。
方晓站在阳台上。风一吹,刚洗好的内衣晃了晃。浅灰色的。很素的款式。没有蕾丝。没有花边。就是最普通的纯棉内衣。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取下来了。
挂到了阳台最里面。晾衣架的角落。从对面楼看不见的位置。
藏好了。
她才放心。
转身回屋的时候,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方晓,你有病吧。一件内衣而已。你至于吗。
至于。
她心里另一个声音说。
至于的。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藏起来,总比被人说三道四强。
— — —
真正让她炸的,是那天在地铁上。
夏天。天热。她穿了一件浅色的T恤。薄的。纯棉的。很正常的款式。圆领。短袖。长度到腰。
内衣的肩带是白色的。T恤也是浅色的。所以……肩带的痕迹透出来了一点。
不是很明显。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但还是有人看出来了。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她斜对面。目光往她胸口瞟。瞟一眼。移开。再瞟一眼。再移开。
方晓察觉到了。她把包往胸前挪了挪。挡住。
那人还看。
方晓皱了皱眉。往旁边挪了一步。
那人也挪了一步。
方晓的火一下子上来了。
"你看什么呢?"她抬起头,直视着那个人。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恶心。
"看你怎么了。"他说,"穿成这样不就是给人看的吗。"
"我穿成什么样了?"方晓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气的。
"你自己看。"那人的目光往她胸口扫了一下,"肩带都透出来了。不是勾引人是什么。"
周围有几个人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有人在窃窃私语。
"确实有点透了。"
"女孩子出门还是多注意点。"
"穿个深色的不就没事了。"
方晓的血一下子冲到了头顶。
注意什么?
她穿的是正常的T恤。正常的内衣。正常的穿搭。夏天三十多度,她总不能穿个棉袄出门吧。
肩带透出来怎么了。肩带是衣服的一部分。内衣是正常的衣物。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为什么要她注意?
为什么不是他别乱看?
方晓深吸了一口气。
"你给我道歉。"她说。
"道歉?"那人笑了,"道什么歉。我说错了吗。你穿成这样——"
"我穿成什么样跟你没关系。"方晓打断他,"你眼睛往哪儿看?你再看我报警了。"
"报啊。"那人满不在乎,"你看警察管不管。谁让你穿这么透。自己不检点还怪别人看。"
这时候旁边一个大妈插话了:"姑娘,算了吧。人多口杂的。你把包挡挡不就完了。"
"凭什么我挡?"方晓转过头看那个大妈,"凭什么要我藏着掖着?我穿的是正常衣服。我没露胸没露背。就因为内衣肩带透出来一点,就是我不检点了?"
大妈撇了撇嘴。没说话。
方晓又转回去看那个男人。
"你听好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内衣是女性的正常衣物。跟你的袜子、你的内裤、你的背心一样,都是穿在身上的东西。它不是色情,不是擦边,更不是你乱看的理由。"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