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看看你还剩多少银子。”
“够买十盏青蛙灯。”
“原来何兄不是穷,是小气。”
“彼此。李兄也不是懒,是把力气都留着气人。”
翩然眯起眼。
这人看着老实,嘴也不怎么干净。
前方忽然传来铁链拖地声。
禁军从长街两端涌入,一辆囚车缓缓驶上桥。车中高大男子披头散发,手腕被铁链勒出血,却仍挺直脊背。
有人认出他:“定北军段延奇!”
米娅手中的糖葫芦掉在地上。
何意之脸上那点笑意瞬间消失。
他拨开人群向前走了两步,与囚车上的段延奇对视。
段延奇先是一怔,随即极轻地摇头。
何意之没有再靠近,手却在袖中握成拳。
囚车转入刑部门前时,一名拇指缠白布的宫婢从侧巷出来,把一张折成三角的纸递给押车书吏。书吏看过后,把牌签从“大理寺候审”改成“甲牢重囚”。
何意之目光一冷,故意退入人群,绕到巷后。
等他再出来,宫婢和两名便衣都已不见,只剩石缝里一小片栀子香粉。
他把粉末包好,对翩然道:“劳烦替我照看米娅。”
“你去哪?”
“查一张不该改的牌。”
“刑部不是你家后院。”
“所以只看,不闯。”
翩然望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个人在灯下的明朗并非无忧无虑,只是把不愿给别人看的东西藏得很好。
米娅蹲下捡起糖葫芦,小声道:“段大哥是意之哥哥在北境最敬重的人。意之哥哥七岁被何家送到军营,连冬衣都没有,是段大哥把自己的旧棉袄拆小给他穿。”
“何家为何送他去?”
“嫌他来历不清。”米娅撇嘴,“嘴上说磨炼,实际就是不要。”
翩然看向刑部门口。
原来有些人拼命往前走,不是想去哪里,只是想证明自己不该被丢下。
米娅把捡回来的糖葫芦纸包捏成一团:“所有人都觉得我只会吃。其实我记得那宫婢走路时右脚先落,腰间有宫中尚食局的铜匙。她不是普通传话人。”
翩然重新看她。
米娅抬起下巴:“边关来的姑娘也会看人。意之哥哥总想把我放在后面,我偏要站前面。”
那一刻,翩然忽然明白,何意之身边这个明亮得像火的少女,也有自己的目的。她不是被保护的附属,而是想有一天,能在何意之冲向危险时拽住他。
桥对面,一个卖面具的摊贩缓缓收起一张黑蝎面具。他在袖中纸条上添下“李子然”三个字,随后消失在人群里。
翩然回到王府时,祖平瑶已经在正厅等她。
案上放着平玉公主的生辰请帖。
祖平瑶没有问她为何偷跑,只把请帖推过去:“你何时与公主相识?”
翩然老实交代慈恩寺的事。
祖平瑶听到“三回扣”时,指尖明显一颤。
“往后不许再与宫里的人来往。”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平玉姐姐不是坏人。”
“宫里的人是不是坏人,从来不由他们自己决定。”
祖平瑶闭了闭眼:“去祠堂跪着。今晚不许吃饭。”
翩然抱着蒲团跪了半个时辰,便从袖中摸出提前藏好的酥饼。
门外李嬷嬷刚好进来,见状气得低声骂:“姑娘连受罚都要自备口粮?”
“有备无患。”
“夫人若知道——”
“嬷嬷也吃一块,便是同犯。”
李嬷嬷瞪她半晌,到底坐下来替她倒了碗热水。
夜深后,翩然从怀里摸出竹蚂蚱。
灯会拥挤时,它曾从腰带上脱落,回来后却又出现在袖中。竹翼上多了一道极细墨痕,七点相连,像北斗。
门外忽然响起祖平瑶的声音:“那东西今日可曾离过身?”
翩然如实答了。
门外沉默许久。
“以后不要让旁人碰它。”
“为什么?”
“旧物认人,人却未必认得旧物。”
翩然追出祠堂时,祖平瑶已经走到廊下。月光照在她握紧的手上,掌心似乎藏着一截与蚂蚱同色的旧竹篾。
窗外无风,烛火却骤然一暗。
翩然低头看向竹翼上的北斗。
七颗星的最后一颗,正指向皇城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