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越往北越冷。
第三日黄昏,他们在荒茶棚换马。茶水入口微苦,莫良之只喝一口便掀翻茶碗。
“有毒。”
四周芦苇同时伏倒。
六名蝎卫从暗处现身。
莫良之拔刀,将清风护在身后。他先斩一人,又挡住两柄短刃,刀法凌厉,却因毒发越来越慢。
清风也拔出匕首,背靠着他,没有退。
记忆中的箭射入清风肩头。
同样的疼痛瞬间落到翩然身上。她惨叫一声,捂着并不存在的伤口跪下。
卫清明胸前也浮出一片血痕。
游缕服下换土果,莫良之身上的刀伤一道道转到他背上,灰衣很快被血浸透。他却始终不断提醒众人报出姓名。
“卫清明。”
“李翩然。”
“游缕。”
断缘果在翩然耳边制造出另一个声音。
只要放开竹蚂蚱,她便不必承受这些痛,也会忘掉母亲、哥哥与所有让她难过的人。
那声音温柔得近乎慈悲。
她的手指真的松了一瞬。
竹篾尖端刺进掌心。
疼痛让她想起李子思教她编蚂蚱时说过的话:结打错可以拆,线断了却接不回原样。
她把自己的名字一字一字念出来。
“李翩然,莅王之女,祖平瑶之女,李子思的妹妹。”
游缕在血色记忆中猛地抬头。
那是三年来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完整地叫出他不敢认领的来处。
茶棚外,莫良之身中数刀,仍死死堵住通往清风的路。
清风拆开衣领,想把密信塞进路旁石缝,却被一剑贯穿胸口。
卫清明伸手去接她,掌心只触到一片冰冷虚无。
“清风!”
记忆中的女子听不见。
莫良之爬到她身边,用满是血的手握住她手腕。
“小姐……遇见你,是我的幸运。”
“别说了。”清风气息断续,“良玉……别让他知道你做过什么。让他做个端立人,好好活。”
“好。”
“还有信……”
她望向北方,眼里的光一点点散去。
“盟约已毁,盼太子知。”
风卷走最后一个字。
杀手搜走主信,却没有发现石缝里被血浸透的一角副本。
莫良之尚有最后一口气。
蝎卫问他副本在哪里,他故意望向相反方向,把所有人引到芦苇深处。等追兵离开,他才用刀尖在地上划下“石、北、三”三个字,留给可能经过的后来人。
他没有因最后护住一页纸便洗清十年背叛。
也没有因曾经背叛,就让最后的选择毫无意义。
卫清明看着那三个字,忽然明白清风为什么说要让良玉知道全部。一个人真正的重量,从来不是只挑最光彩或最卑劣的一面去算。
它在那里留了三年,无人知晓。
游缕站在记忆边缘,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直到清风闭眼,他才极轻地道:“晚了三年。”
翩然抬头看他。
那不像惋惜。
更像一个亲历者在承认某场无法挽回的失败。
四周景物开始崩塌。
茶棚、官道、落日与尸身化成无数白色碎片。
卫清明仍跪在原处,双手保持着抱人的姿势,怀里却什么也没有。
翩然想安慰,张了张口,又停住。
有些痛旁人帮不了。
能做的只是站在近处,等那个人自己从废墟里走出来。
碎片尽头,清风的声音再次响起。
“信没有送到。”
“所以我不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