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天、雨天、平路、山路,没有半分差别。
“真正的损耗不会如此听话。”翩然把册页摊给老魏看,“只有事先定好的假数,才会年年一样。”
老魏沉默片刻,从柜里取出一盏旧铜灯。他把灯芯调到最暗,将其中一张回执悬在热气上。纸面渐渐浮出被浆水遮去的底字:原本的入库地点不是盐谷县仓,而是鹤喉关北仓。
有人把原字洗掉,另盖县仓印。
“您早知道?”翩然问。
“知道有假,不知道假到哪里。”老魏道,“这张纸我留了三年。每回想拿出去,便想起那三十八户人家。拿出去未必救得了他们,倒先能叫我全家陪葬。”
“那现在为何给我?”
老人看着她路引上的“无籍”二字:“因为你连籍贯都没有,却敢来翻别人的旧账。要么蠢,要么真有人已经死到没有可怕的了。”
翩然没有解释自己属于哪一种。
老魏带她到档房最里面,掀开一块松动的地砖。砖下藏着一册手抄副账,字迹工整,每笔旁边都注有原始票号。三十年来,他经手的假账不少,却从未在自己这本副账里改过一个数字。
“假账写出来,钱多了,人睡不着。”他用手掌抚过旧封皮,“真账写出来,钱少了,夜里安静。”
老魏还教她辨认同一册中三种不同的墨。官墨遇水略青,私墨偏褐,后来补写的字则因胶重而浮在纸面。翩然逐页侧看,发现“遭匪”“运损”与“如数入库”恰好都由第三种墨补成,原账最初只记了路线与车数。
有人不是在事发当日做完假账,而是在知道粮车与脚夫都再也回不来后,才补上一个足以结案的故事。
副账显示,失踪粮队并未走鹰愁坡,而是在出镇当夜临时改道鹤喉关。改道命令由粮道副使罗鸣签发,押运人把粮交给一支没有军旗的商队,随后三十八名脚夫便再未出现。
那支商队的牌号,正是遂泰行。
翩然刚把关键页誊完,院外忽然传来犬吠。
老魏脸色一变:“今日没有人值夜。”
下一刻,东厢窗纸透出火光。有人从外面泼了火油,火舌沿木窗一窜而起。翩然先把副账塞进怀中,又把几捆无关紧要的旧册踢到门口,制造档房仍堆满文书的假象。老魏提水来救,她却拉住他,从后窗翻了出去。
“账在人身上,屋子烧便烧了。”
两人刚落地,前院便有人破门。翩然借黑暗绕到墙角,看见纵火者右足外翻,靴底每走一步都会在泥里留下三角形铜钉印。
与南屿城追踪他们的蝎卫鞋印一模一样。
纵火者只来得及确认档房起火,便听见衙役被惊动的锣声,迅速越墙离去。翩然没有追。她记下对方身高、步幅与逃向,把副账拆成三份,分别藏入衣襟、鞋底和发冠。
火最终只烧掉半间东厢。
县令赶来时大发雷霆,第一件事却不是查纵火者,而是清点有没有“多余旧册”被人拿走。翩然站在人群后,看见他与一名遂泰行管事交换了一个极快的眼神。
她当夜离开盐谷。
路过收留自己的流民阿婆家时,灶里火已经熄了。翩然把身上仅剩的碎银压在冷灶台下,又把一张写有“莫再签遂泰行新契”的纸塞进米缸。她没有叫醒老人,只在门口多站了片刻。
她现在终于明白,三十八个人为何会消失得如此干净。
粮车是证据,脚夫也是证据。只要人活着,便会有人问粮去了哪里;只要尸骨找不到,官府便可以永远说他们遇了山匪。
天亮前,她在镇外与一支北行商队会合。领队收了她替人算账的工钱,允许她搭车到雁回镇。
马车经过岔路时,翩然从副账最后一页看见一行极小的批注:
“上粮转遂,余券入贷。”
好粮被送往遂平。
留给端立百姓和士卒的,是坏粮与永远兑不成银的白条。
而那些白条,似乎还要变成另一种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