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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太学三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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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月明死时,正在讲“何为公器”。

太学明伦堂内坐着三百余名学子。窗外春雨连绵,堂中燃着新换的沉水香。博士在高台上写下“法、粮、兵”三字,问众人:一国之器,究竟属于君王、朝臣,还是天下人。

有人答君王,有人答社稷。

星月明摇头,提笔在三字之外画了一个圆。

“公器不在谁手中,在谁能据理问它。”他说,“粮从何来,银往何处,法为何定,兵为谁守——若这些事只有掌权者能问,公器早晚便成私物。”

最后一个“物”字尚未写完,笔从手中落下。

他先是望向自己发青的指尖,像终于明白了某件困扰许久的事,随后扶住讲案,缓缓跪倒。学生以为先生旧疾发作,纷纷上前。离得最近的程砚刚碰到他衣袖,便闻见一股极淡的冷香。

不是堂中的沉水香。

像深夜刚开的昙花,甜意之后藏着一线腐寒。

星月明只来得及说三个字:“墨有毒。”

游缕赶到时,明伦堂已经乱成一团。

与他前后脚到的,还有平玉从太医院强行调出的十六箱灰水、湿毡与解毒药。宫中有人以“公主无权调药”为由拦了两刻,她便把自己的凤印压在领药簿上,只写一句:先救人,问罪算我的。

有人哭喊先生被害,有人把墨锭往火盆里扔,想把毒物烧尽。一个学子已经点燃半箱纸,烟气反而让更多人咳嗽昏眩。游缕一脚踢翻火盆,以湿毡压住火,命东宫卫在门口排成两列,只许人出,不许带任何纸墨离开。

“今日谁碰过什么,往后都可能是证据。”他对众人道,“怕可以,先别替凶手把东西烧干净。”

混乱稍止后,程砚与几名高年学子按斋舍点名。三百二十七人,少了两名。一个是负责香炉的斋仆,另一个是今晨临时来送墨的脚夫。清明立即派人追查,两人的名字却都不在太学雇册,显然是有人借一日差役换了真正的下人。

他先命所有人放下笔墨,不得触碰香炉,又叫人把窗全部推开。御医想围住尸身验看,被他拦下:“先看活人。”

三百学子中已有二十余人手指麻木、心口发冷。症状虽轻,却与翩然中幽昙引初发时极像。太学新墨以松烟、胶与香料制成,学生每日研磨,毒会从皮肤与呼吸一点点入体。星月明用墨最多,累积也最深。

真正致命的,是今日新换的沉水香。

御医当场以灰水替学子清洗指缝,又命人把沾墨衣袖剪下封袋。有人舍不得整册讲义,哭着说那是三年寒窗唯一的笔记。游缕没有下令一把火烧尽,只让他们隔着油纸逐页编号,凡沾毒处另夹红签,待拓存后再行处置。证据要留,读书人的三年也不能因凶手一块墨便全数作废。

程砚与同窗把每个人所用墨锭、座位和发病时辰画成一张图。正是这张看似笨拙的座次图,后来证明毒量并非平均:越靠近西窗、越常替博士研墨的人,症状越重。

香中混有一味火性极强的赤苏,遇幽昙引便会把潜伏数月的毒一齐催入心脉。蝎卫不必知道谁坐在哪一席,只要整座讲堂同时用墨、同时焚香,最早倒下的必是接触最久的人。

这不是杀一个博士。

是拿整座太学试毒。

清明带人封存各斋墨锭,发现供货木箱底部都烙着遂泰行京号。木箱外印有三司验讫章,封条完整,说明毒并非入太学后才掺,而是在官验之前便已进入墨料。

“验货的人呢?”游缕问。

太学祭酒跪在地上:“按例由采买助教与礼部书吏共同验看。墨色、重量、数量皆无差错,谁也不会想到胶里有毒。”

“验的是墨,还是纸上写的数?”

祭酒说不出话。

程砚一直守在星月明身旁。他出身寒门,衣袍袖口磨得发毛,怀里抱着一本薄册。御医抬走尸身后,他追到廊下,把册子递给游缕。

“这是先生说过的话。”

册中从三年前起,一日不落地记着星月明讲学内容。字极小,纸边还夹有程砚自己的疑问。最后几页却不是讲义,而是博士近来暗查的太学采买记录。

星月明早已察觉不同斋舍的墨耗对不上。

每月领入一千锭,账上分出一千,学子实际只得八百。少的两百并未被贪卖,而是送往城南一座私塾,由人重新熔胶,再混回下一批官墨。如此循环,毒量便能慢慢增加,又不改变每批新墨的颜色与分量。

博士曾把疑点写成奏疏,尚未来得及递出。

“先生没了,记着的人还在。”程砚声音发哑,“你们要用便用,别让先生白死。”

游缕接过册子,没有说“不会”。

世上太多人的死都曾被许诺不会白费,最后仍只剩案卷里一行字。他把册子交给卫清明,叫他亲自封入证物匣,又命人当场抄录三份,一份留太学,一份入刑部,一份送御史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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