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牙镇市易务设在旧税亭旁。
最初只有三间房:前屋收货,中屋核账,后屋存契。屋檐漏雨,窗棂缺了两根,门口却立着一块新木牌,上面不写“惠民”“德政”之类漂亮话,只写当日五种粮价与两把秤的实重。
翩然定下的第一条规矩,是所有数目都要让卖粮的人看见。
农户把粮送来,先在门外公秤称一遍,再进屋由仓吏复称。水分、杂质与品等当面查验,不得等人离开后另行压级。收粮单写三份:一份农户带走,一份市易务留存,一份随粮入仓。三份票号相连,少一张便不得结账。
第二条规矩,是不打白条。
车马这一项由米娅接手。她把原本只认大商号的车队拆成小队,胡商、山民、军户女子皆可登记,按里程、载重和损耗明算脚钱。有人笑她一个姑娘管马不合规矩,她把风霜剑往桌上一放:“要谈规矩先排队,要比骑术直接上马。”
三日后,再没人笑。她甚至另设一栏“家中有人等”,凡夜路超过百里,必须两骑同行,不许拿年轻脚夫的命省一份车钱。
她有了自己的路,不再只是何意之需要护着的义妹。
银不足时便少收,不得先把粮拿走,再叫农户守一张纸去等。黄毅从军需中拨出第一笔本银,何意之则把闲置军车调来运粮,免得遂泰行控制的车马行借故抬价。
第三条规矩,是官仓也要轮换。
旧粮按月出给军营和赈济点,新粮依次补入。每袋粮在入仓时挂木牌,写明年月、产地与经手人。谁把新粮换成陈粮,查到哪一袋便能追到哪一双手。
规矩写起来不过三页,真正执行却处处有人钻缝。
最先出问题的甚至不是粮商,而是市易务自己的小吏。第十二日,翩然核出三张收粮票号重复,账面多付二两银。经手小吏解释是誊写错了,她却发现三张票的农户手印来自同一个拇指。
小吏收了外商银钱,虚构三户卖粮,把官银转入自己口袋。他跪下求情,说家中老母病重,只挪这一回。翩然没有因市易务初立便把事压住,也没有当场重判。她令其退还银钱、革出账房,病母医药则由军医营按贫户例救济。
“他的母亲该救,挪银的账也该算。”她在案后写道,“不能因为动机可怜,就让下一名小吏知道公账可以借用;也不能因为他犯了错,便叫一个无罪老人断药。”
这件丑事被连同处置结果一起贴在门外。有人说家丑不可外扬,翩然却认为新规若只公开别人的错,不公开自己的错,明秤迟早也会变成另一块招牌。
开务第五日,仓吏在一批小麦里验出石屑,按例降价。卖粮老农急得跪下,称自己装袋时明明筛过。翩然让人把同车十袋全数倒出,发现只有靠近车尾的两袋掺石,而车轮夹层里藏着遂泰行常用的灰麻绳。
有人在半路动过粮,想让农户以为官府也会故意压价。
何意之沿车辙查到镇外废窑,抓住两名受雇脚夫。翩然没有把被掺石的粮全部退回,而是按原品价收下干净部分,石屑两袋由市易务自行筛除,损失记入案中,作为控告幕后者的证据。
“为何还收?”小吏不解。
“他若因此一袋粮都卖不出去,明日传开的便不是有人害他,而是官仓也不可信。”
又过七日,一名军户寡妇拿着收粮单来领银。票面最末一字被雨水洇开,柜吏依旧例要她回村重开证明。妇人急得发抖,说家里孩子正等药钱。翩然没有凭同情直接放银,而是取出市易务留存联,再派人到东仓核对随粮入仓的第三联。三张票号、斤数与手印完全相合,当日便兑足。
那妇人离开后,翩然把“污损票须三联互证,不得一概作废”补入规程。三份票根的用处,不只是防农户骗官府,也防一个人因一场雨便失去自己应得的银。
又过七日,镇上出现一张加盖“市易务”印的告示,称自下月起每石粮另收一钱仓费。百姓在门前骂了一上午。翩然取来真印一比,发现假告示上的“易”字少了一点,纸张则出自遂泰行账房。
她没有只撕告示,而是把真假两张并排钉在门外,教所有人辨认印记。此后每道新规颁下,市易务都在牌角割一处缺口;缺口位置每月更换,百姓只需摸一下,便知真假。
一个月后,官仓收进第一批足量春麦。
半斗也正式有了差事:每日开门前绕仓一圈,闻见霉味便叫。它偶尔也会对着何意之叫,米娅坚持说这是发现了“脸色发霉”。何意之不理,翩然却笑得趴在账上半天没起来。
笑完,她仍把狗的记录单独列在附页,备注:可作预警,不得作证。
来领银的是石桥村老农周大安。他种了二十年地,每次卖粮都要被扣秤耗、袋耗和“行规钱”。市易务给他的收粮单上写八两六钱,柜上也真的摆出八两六钱。
老人没有接,先问:“还要扣什么?”
“没有。”
“出门钱呢?”
“没有。”
“给掌秤的茶钱?”
“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