翩然没有凭记忆挑。她把三张拓纹转到光下,发现其中两张朱泥均匀,只有第三张掌心处混有极细红藜纤维。莅王旧信封口用的是霜红泥,途中又经红藜防虫,真印必会留下这种细丝。
“这一张。”
林霜问:“若我说错呢?”
“那便请您解释,为何遂泰行暗账中三次‘霜货’的票号,都与这张拓纹边缘七处缺口相合。身份可以冒,十五年前分三次留下的磨损冒不了。”
林霜眼里第一次有了极淡的赞许。她要等的不是一个凭血脉来认印的人,而是一个知道印也需要证据的人。
“假名。”
翩然沉默一瞬,摘下束发木冠:“李翩然,莅王李清远之女。”
老妪眼中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等候太久以后反而不敢立刻相信的疲惫。她看向翩然腕间的平安符,又看见她掌心因幽昙余毒而留下的淡青脉线。
“祖平瑶呢?”
“死了。”
“李子思?”
翩然喉间微紧:“三年前失踪。”
老人闭上眼,像在心里把两个名字各自送了一程。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屿城,卫清明正在礼部旧档库翻查女官名册。
档库主事起初以“旧册霉坏”为由不肯开门,卫清晏便带来太子手令。主事仍拖延半个时辰,直到清明发现后院烟囱在无风时冒烟。两人破门进去,正撞见书吏把一捆女官废籍投入火盆。
卫清晏一脚踢翻书吏,拔刀便要问口供,清明却先抢救被火卷到的纸。他用湿毡压住火,把每片残页按页码排开。刀能逼出一个名字,烧掉的档却再也长不回来。
书吏最终供称,周显昨夜才命他们销毁天安十九年前后所有尚仪记录。这个时点本身便证明,霜隐线索已经惊动礼部。
太学残信中的半月印属于尚仪局,但现存档案里没有任何一名女官使用此印。清明命人取来十年前的废籍册,在火光下逐页查看。册中一页被整齐割去,只剩装订处半寸纸根。
他用湿纸覆在下一页,以软炭轻拓。前页落笔过重留下的凹痕缓慢显出:
“尚仪女官林霜,离雪人。掌盟礼旧档。天安十九年除籍,去向不明。”
除籍日期,正是莅王坠马后的第七日。
卫清明立即写下“林霜”二字,命最快的驿骑北送。
离雪药圃里,老妪也在同一刻开口:“我叫林霜。”
她走到屋内最旧的一只药柜前,按下第三排抽屉后的暗扣。整面木墙无声向内退开,露出一只嵌在石壁里的小匣。
匣上积着薄灰,锁孔却没有锈。
开匣前,林霜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若我把盟约交给你,你第一件事是做什么?”
“核真伪。”翩然道。
“不是带回京中替父亲昭雪?”
“若是假的,昭雪也会变成下一场栽赃。若是真的,也不能只用来替一家翻案。”
何意之站在窗边没有插话,却看见林霜握钥匙的手终于松了一分。
林霜从颈间取下一枚钥匙,开锁之前回头看了翩然一眼。
“你来晚了三年。”
翩然指尖发冷。
“但还不算太晚。”
匣中放着一个发黄锦囊。
林霜刚把锦囊放上桌,药圃外的铜铃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风。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从不同方向传来。何意之已经按住剑柄,林霜却只吹灭桌上灯火,把锦囊收入怀中。
“遂泰行的人比你们早找我两年。”她低声道,“从前只敢守在镇外。今日既敢入园,说明京城那张网已经知道旧印要归位。”
窗纸上掠过一道黑影。
一支短箭穿窗而入,钉在翩然方才坐过的位置。箭尾刻着细小蝎纹,箭簇上却没有毒,只有一张卷起的纸。
林霜展开。
纸上写着:
“交出盟约,留全尸。”
她看完,将纸放进灯芯余火里。
“想听真相,”林霜推开药柜后的暗门,“便先活过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