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选择可以有理由。
也仍然会让他愧疚一生。
翩然抬手擦掉眼泪。
“还有莫忘谷。”
“你明明认出我,为什么不叫?”
李子思沉默很久。
“因为我一旦叫了,便会想跟你回去。”
“那时太子遗书、旧印与三年名单都还没有送出。”
“我也怕你知道以后,会跟我一起留下。”
翩然看着他。
“所以你不是觉得我承受不住。”
“是你承受不住我叫你哥哥以后,仍要转身走。”
李子思没有否认。
“是。”
这一个字,让她最后一点力气也散了。
她抓住他衣襟。
额头重重撞在他胸口。
李子思手抬到半空。
像仍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抱她。
翩然闷声道:
“你还要等我批准?”
他终于收紧手臂。
把妹妹抱进怀里。
不是莫忘谷里以陌生人身份递一块手帕。
也不是宫道上偷来的一次拍肩。
是李子思以自己的名字,第一次真正抱住已经长大的李翩然。
翩然哭得很安静。
肩膀却抖得厉害。
李子思一遍遍摸她短下来的头发。
想说她长高了。
想问北境冷不冷、余毒还疼不疼、一个人走过雁背岭时是不是很怕。
话太多。
最后只说:
“阿翩。”
“嗯。”
“哥哥在。”
翩然闭上眼。
这句话迟了三年。
也迟过父亲与母亲的死亡。
它不能把任何人带回来。
却仍然让那个一直被她藏在玩笑与账册后面的孩子,终于有了一小会儿,可以相信自己没有被所有人留下。
哭够以后,她先从他怀中退开。
没有让这场相认重新把自己变回只会躲在哥哥身后的妹妹。
“现在算规矩。”
李子思看着她通红眼睛:“什么规矩?”
“第一,以后凡是可能死、可能失踪、可能再也回不来的事,提前告诉我。”
“我可以反对。”
“你也可以最后仍然选择去。”
“但不许只留一封身后信。”
李子思点头。
“好。”
“第二,不许只说无事。”
“伤到哪里,代价是什么,还剩多少时间,全都说清。”
“好。”
“第三,不许替我安排我要去哪里、和谁同行、什么时候该疼。”
“建议可以。”
“决定不行。”
李子思眼里终于有了一点极浅的笑。
“这句话听着像何意之。”
翩然立刻瞪他:“你什么时候连这个也查了?”
“我是太子。”
“太子很闲?”
“不闲。”
“只是妹妹第一次亲人,总要知道对方是谁。”
翩然耳朵瞬间红了。
“谁第一次亲人?”
“京郊茶馆掌柜年纪大,话却不少。”
“李子思!”
她又要打。
这回李子思终于躲了一下。
海棠树下,兄妹二人像许多年前一样绕着石案追了半圈。
翩然膝伤未愈,追到第二圈便扶树停下。李子思立刻回来扶她,又在碰到以前先问:
“能碰吗?”
翩然怔了一下。
随后点头。
“能。”
他真的在学。
学着不再把保护变成替别人决定。
翩然坐回石凳。
“你与平玉呢?”
李子思的笑慢慢淡下去。
“她已经认出来了。”
“你们说清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我如今是她名义上的皇兄。”
“太子身份一旦倒,她、你、所有会审证据都会被人说成李家与公主共同谋位。”
翩然看着他。
“这些是风险。”
“不是答案。”
李子思沉默。
她没有替平玉追问。
也没有替他们安排以后。
只道:
“你答应过我,不再让别人最后才知道代价。”
“对平玉也一样。”
李子思缓慢点头。
“我会告诉她。”
翩然这才把那封“李子思亲启”的信推给他。
封口仍是三回扣。
李子思拆开。
里面没有诉苦。
只有一张很短的账:
莫忘谷说不认识:一笔。
母亲死时未归:一笔。
假死北行仍不认:一笔。
今日认回哥哥:暂不抵扣。
末尾写:
往后慢慢算。
李子思看了很久。
眼里水光未散,唇角却慢慢弯起来。
“账很长。”
“怕了?”
“没有。”
“那就还。”
李子思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布包。
里面是一截烧焦青衣。
衣角留着一个歪得过分的线结。
翩然认得。
王府大火前一夜,是她替母亲收的最后一针。
“我在废墟里找到的。”
李子思把布包交给她。
“还有一只汤勺,勺柄上都是你小时候咬的印。”
“先留在我那里。”
“你什么时候想看,我再拿来。”
没有说这是母亲遗物,所以妹妹必须收下。
把看不看的时辰,也留给她。
翩然握着衣角。
没有再哭。
“明日盐谷旧案还要复核。”
“我知道。”
“别迟。”
李子思看着她。
“这次不迟。”
她起身走出海棠院。
没有让哥哥送。
李子思也没有跟在身后,替她看每一段路。
只站在树下,看她自己推开院门。
门外天已经微亮。
何意之没有在东宫门口等。
他遵守了那句“这是兄妹的账”。
只在更远的风度桥边,留了一盏重新修好的青蛙灯。
翩然走过去。
把灯提在手中。
回头时,东宫海棠枝越过宫墙,刚好露出一点新绿。
她终于找回了哥哥。
却没有因此退回十六岁。
李子思也终于认回妹妹。
却必须从此学着相信,她不是只能被安排、被保护、被留在安全处的孩子。
他们没有把失去的三年假装成从未发生。
也没有用一个拥抱结清所有欺瞒。
账还在。
人认回来了。
往后可以一笔一笔,慢慢地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