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拜的队伍自远处返回,时苡倚靠在竹妖婶婶的米糕铺子旁,嘴里塞得鼓鼓的。
她的视线在人群里快速筛过,在队伍的末尾停了下来。
那姑娘眼神空洞,手臂上挎着的篮子里,放着一尊木像和两支蜡烛。
在竹妖婶婶这蹲了好几天,可算找到你了。
时苡拼命咽下口中的米糕,拍了拍竹妖婶婶的胳膊:“阿婶,账记在惟弧叔名下!他一会儿准出来瞎逛!”
她抹了抹嘴,像一尾游鱼般滑入了人群。
姑娘先是跟着人群往里走,接着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拐进了铺子间的小巷里,一路小跑了起来。
时苡原先正躲在一家傩面面具前,透过面具观察她的神态。
此时注意到那姑娘转换了路线,时苡立马放下了面具。
“诶,姑娘,面具不要了吗?”摊主拿着面具伸长了手臂在身后喊着。
“存着,我下次来买!”
时苡脚尖轻点地面,绕开拿着糖葫芦疯跑的孩童,钻进了小巷深处。
她在尽头停下了脚步。
时苡左右看了看岔路,右边的那条上似乎落着一抹红色。
她上前几步,蹲下捡了起来。
这不是那姑娘篮子里的蜡烛吗?
蜡烛的灯芯呈黑色,顶端有融化的痕迹,几条烛泪贴在外壁上早已凝固。
时苡抓着蜡烛,飞速穿过这条岔路,正好看见前方推开大门的熟悉背影。
她贴着墙边靠近,木门虚掩着,时苡指腹轻轻一推,探头往里张望了一番。
口中念念有词:“我这是担心她出什么事,对,那姑娘状态太不对了。”
时苡摩挲着腰间的绣布,抬脚走了进去。
西侧卧房里传来翻东西的动静。
时苡来不及仔细打量院子,快步走过去,静静地站在门口观望。
那姑娘房内一片混乱,书桌上的几幅画被堆放在一起,未干的墨迹蹭花了边缘。
她正跪坐在一个空木箱子前,篮子倒在脚边,木像和剩下的那根蜡烛滚了出来。
姑娘晃着身子站了起来,向后踉跄了几步。
时苡微微睁大了眼睛,闪身上前,稳稳扶住了她的肩膀。
四目相对,周遭的空气向内压缩。
“你是?”姑娘脱口而出。
“呃,你好?”时苡见她站稳了脚步,便松开了手,退后两步拉开距离:“我——”
姑娘看向敞开的大门,眼里的迷茫逐渐被警惕替代:“你跟踪我?为什么?”
“我看你刚才在路上状态不太对,怕你出事。”
时苡挠挠鬓角:“呃,不是跟踪,是——”
她顿了一下:“你前几天在巷口哭过,当时我正好路过。”
“胡说,我怎么会……”姑娘皱了皱眉,微微张开了嘴。
“你说你在巷口见过我。”姑娘的声音稳了一些:“那你说说,我那天穿了什么?”
“灰青色粗布袄子,袖口缠了束带,包头布巾裹住了发髻……”
时苡抿嘴回想着还漏了什么细节,片刻后猛地一拍手:“哦对了,耳朵上还有一对珠色耳坠。”
姑娘沉默了一会儿才抬眼看向时苡:“你是什么人?”
时苡扯了扯腰间的绣布,也不拐弯抹角:“姑娘,你是不是记忆出了问题?”
姑娘一惊,眼中警惕更甚,她攥紧衣袖,后退一步,脚边碰到翻倒的篮子。
她反复打量着时苡,余光在屋中寻找趁手的东西:“你到底是谁?”
时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连忙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别紧张别紧张,我家在弥满街后的那家古董首饰铺,街上那家米糕铺的阿婶也认识我,你可以去查证,我不是坏人。”
姑娘想起确实有这么个铺子,米糕铺她也去过几次。
她抬手摸了摸耳坠,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时苡,见她的确不像恶徒,绷紧的肩膀松了下来:“那你闯进我家干嘛?”
“我、呃、那个什么、我觉得你的记忆可能出了问题……”
姑娘再次沉默下来,忽然问了一个和前面都不太相关的问题:“你跟过来,是想帮我?”
“是。”时苡点头。
“为什么?”
时苡愣了愣,没把自己也丢失了记忆的事告诉她。
“因为你看起来……”时苡似是有些苦恼的样子:“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姑娘看着她,眉头皱了皱。
“你能看出我丢了东西?”姑娘的声音淡下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你说说,我丢了什么?”
“记忆,虽然我不确定你具体丢的是哪段记忆——”
时苡看着她心口的断线,语气愈发笃定:“但我能看见你身上的忆线被剪断了。”
姑娘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来,按在心口的位置。
“忆线?那是什么?”
“人的心脏缠绕着无数条连接着魂魄与过往的忆线,颜色不一,细如发丝。”
姑娘低头按了按自己的心口,掌心贴着那层不算薄的衣料:“忆线……断了会怎样?”
时苡收回视线,看向姑娘:“若是自然脱落或是自己舍弃的,自然无害,但若是被强行剪断的,就会丢失重要记忆。”
“你的意思是……”姑娘向前走了两步,对上时苡金绿色的瞳孔,难免一怔。
“我猜,你就是属于第二种。”时苡倒是坦然对上这姑娘的打量。
“你以前也遇见过这种情况?”
“失忆的倒是见过两个,你这种被剪断的我还是头回见。”
时苡眯了眯眼:“姑娘若是愿意的话,跟我讲讲你的事吧,或许我能帮上忙。”
姑娘沉思了一会儿,肩膀塌了下来:“你说得对,我确实感觉忘了什么。”
“坐下说吧。”
她把书桌前的椅子摆在时苡身边,自己坐在梳妆台边的矮凳上。
“我叫萧一梦,是镇上的画师。”
“自上个月起,我总感觉脑中似乎少了什么。”
时苡身子微微前倾,手肘压在膝盖上:“具体说说。”
萧一梦皱了皱眉:“我时常开始走神,原先五日便可完成的画作,如今需将近十五日。”
她下意识地拿起梳妆台上的木梳,却忽的悬在半空,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放下了。
她苦笑道:“我最近总这样,明明想整理头发,手却僵在半空,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回过神来时,人已经坐在床边,摸着枕头了。”
“而且近日不知为何,脑中总是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
她看向时苡:“今日也是,原本我是想沿大路去一趟私塾的,谁知竟在半路突然想打开卧房里的木箱。”
萧一梦抬手指了指:“你瞧,却是空的。”
时苡顺着她的动作看去,指尖探出灵力一扫,眉心跳了一下。
似乎残留着某种气味。
“上个月发生了什么吗?”时苡轻声问道。
萧一梦抿嘴想了想:“上个月我自私塾回来,经过李木匠的铺子,他让我回家看看我祖母在不在家,弥神祭快来了,别往山林里跑。”
“李木匠?”
“嗯,每到弥神祭前一个月,阿婆都会去他家买木像。”
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萧一梦连忙起身把地上的木像和红烛捡了起来,和篮子一起暂放在梳妆台上。
“然后呢?你回家了吗?”
“回了,我一到家就开始找阿婆,里里外外都不见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