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她孙女每晚都睡不着,求我们把她孙女的一部分记忆割掉。”
“那为何她自己的忆线也被剪断了?”
“她、她自己的线……”黑袍人犹犹豫豫地结巴道:“这就要问执行这一任务的妖了。”
“是谁?”
“级别比我高。”
时苡转了转眼珠子:“那为何在萧老太太已经被剪断一次的前提下,你又来收尾了?”
“这——”
黑袍人的指尖无意识地扣着墙面,裸露在外的肌肤边缘渐趋变淡。
他瞥向时苡心口时顿了一下,而后低声说道:
“萧家那个老太太毕竟年事已高,记忆有时会自行再生又很快消失,而再生的记忆一般是她找我们之前的,因此她无法向他人解释自己后来做了什么。”
黑袍人忽然闭上嘴,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你们是什么时候来这里的?”
“我们一直在这。”
时苡蹲了下来,手腕搭在膝盖上:“喂,撒谎也先打个草稿啊。”
“爱信不信。”
“那为何镇上只有最近才怪事频发?”
“以前族中有规矩,不可掠夺这片小镇村落里人们的记忆。”
“那为何现在可以了?”
黑袍人反复瞟向时苡心口,面露疑惑:“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时苡挑起一边眉毛:“你先回答完我的。”
黑袍人叹了一口气,眼中却燃起了光亮:“一切为了山神和族群。”
“我怎么听说族规要求只能捡取别人不要的记忆呢?”
“是的,我们跟着大长老的还是践行这条族规。”
时苡冷笑一声:“是吗?那你刚刚在萧家做的事难道不是在违反族规吗?”
黑袍人摇摇头:“不是,我只是在执行命令。”
“冠冕堂皇。”
黑袍人的右手已经看不见轮廓了,却依然被死死缚在石墙上。
他暗淡下去的眼神再次看向时苡的心口:“为何我看不见你的忆线?”
“我?”时苡扯开嘴角:“谁知道呢。”
她站了起来,一阵轻风拂动腰间的绣布:“你刚刚说的大长老,就是指使你来做这收尾工作的人?”
黑袍人摇了摇头,再次陷入了沉默,而这次任时苡如何劝诱,他都不肯再开口了。
时苡知道他已经把能说的都说了,再困下去也只是徒劳。
她抬手向内收起五指,将捆缚住黑袍人手脚的灵力收了回来,顺便留了一抹贴住了他的伤口。
“好了,你走吧,不过刚刚收割的记忆得留下。”
黑袍人蹭着石墙借力站了起来,迟疑地看了时苡一会儿,伸手从怀里取出一个布袋丢给时苡,继而转身跃上屋檐,再次向着雪山方向跑去。
时苡上前两步拾起那个布袋,拉开袋口看了一眼,又重新收束好。
布袋顺着时苡抛起又落下的力道砸在她的掌心里,时苡掂了掂,转身朝着萧家方向走去。
再次回到萧家门口,已是正午时分。
阳光洒在门上贴着的弥神福像上,大门紧闭,看来是萧一梦回来了。
时苡抬手敲了敲,里面很快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门闩被抽出,木门快速向两边拉开,萧一梦带着笑的脸出现在眼前:“时苡姑娘,你来了。”
“嗯,萧婆婆怎么样了?”
时苡没有解释早上来过一趟,她抬脚迈步进去,萧一梦在她身后关上了门。
“阿婆她还睡着,目前还没进入梦魇。”
时苡点点头:“萧姑娘,麻烦你去烧一盆热水吧,掺三分之二凉水后端来,我先去看看萧婆婆。”
“好,我这就去。”萧一梦没有多问,点点头往厨房走去。
时苡目送萧一梦的身影拐进另一扇敞开的木门,再次走进了萧老太太的卧房。
她在床边站定,拉开布袋的束口,记忆碎片感应到主人的存在,自动从袋口飘了起来,浮在萧老太太心口处。
时苡试图以灵体为引导,将记忆碎片重新灌输进去,却被硬生生挡在了心口之外。
反复尝试了几次,时苡终于发现,原来消耗灵体也不是一件简单的活。
她叹了口气,将记忆重新收回布袋里,在腰间系好。
余光瞥见木窗依旧敞开着,时苡走过去,目光下移,抬手擦掉了窗框上的半个鞋印。
萧一梦端着热水进来时,时苡正闭眼坐在床边的木椅上,看不见的丝线连接着萧老太太的心口,灵力自指尖这端流向另一端。
待时苡缓缓睁开眼,萧一梦这才出声道:“时苡姑娘,热水掺好了。”
时苡眼中的散光慢慢聚焦,她转过头来,视线扫过水盆,而后站起身来让出位子。
“时苡姑娘,你坐着就好。”
“不,我能做的刚刚已经做了,接下来萧婆婆就交给你了,替她擦擦心口,一会儿或许会进入短暂梦魇,不必担心,起码这段时间萧婆婆不会有事的。”
萧一梦皱了皱眉头:“这段时间是什么意思?”
“我的调查已经有眉头了,过段时间应该就没事了。”时苡用力咬了咬失去血色的唇,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时苡姑娘,你看起来脸色很差,需要我去请大夫来吗?”
时苡晃晃脑袋:“不用,我没事,回去休息下就好了。”说着就往门口走去。
萧一梦赶紧放下水盆,跟在时苡身后,替她打开了门:“时苡姑娘,真没事吗?要不在我房间休息会儿吧。”
时苡将手藏在身侧:“不用,回去晚了家里长辈要担心的。”
萧一梦抬头看了看天色明亮的天空,也没反驳:“那你路上小心。”
“嗯,有情况随时来找我。”
“好。”
萧一梦笑了笑,目送着时苡拐过巷口才重新关上门,她插好门闩,回到屋里按照时苡的要求给萧老太太擦起身子来。
时苡摇摇晃晃地撞进自家铺子里,柜台后的单琥见状急忙从柜台上跃了出来,稳稳扶住时苡的肩膀,带着她在一旁的木箱上坐下。
“这是怎么了?”
话刚出口,单琥的灵力就已经灌进了时苡体内。
眉头渐渐舒展开来,时苡睁开眼睛冲单琥笑了笑:“单琥叔,你在啊。”
“嗯,惟弧去找渡鸦了。”单琥见她脸色缓和了不少,灵力依旧没有停下:“这究竟怎么回事?”
“啊——”时苡拖了个长调:“就是帮萧老太太梳理忆线,不小心耗费太多灵力了。”
她抬手拍了拍单琥的手臂:“可以了单琥叔,我好多了。”
单琥闻言将灵力慢慢断开:“等着,我去阁楼把你的布袋拿下来。”
不等时苡回话,单琥鞋底已经踩上了木楼梯。
再次听见声响时,单琥已经将布袋敞开来放在了时苡手边。
时苡道过谢,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很快布袋就见了底。
单琥见时苡停下了动作,问道:“怎么了?”
“我吃完了。”
单琥愣了愣,随即把袋子收到一边:“没事,等惟弧回来还有。”
他搬来一个木箱放在时苡旁边:“时苡,你老实告诉我,梳理忆线是不是很伤灵体?”
“也不是。”时苡扯了扯嘴角:“主要是萧老太太的情况比较特殊。”
“怎么个特殊?”
时苡在脑中组织了一遍语言:“她的记忆会再生但很快又会消失,这样的话,便会反复进入梦魇,忆线也会比他人更加杂乱。”
“还有别的吗?”
时苡正准备说话,惟弧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诶,单琥,你都不知道我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