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本地人吗?”她又问。
“是,但我离开这里很多年了,最近才回来。”
“方便问你的年龄吗?”
“当然,我今年二十九。”
夜风拂过,树影里传来短促的“咕——咕——”声。“你上次说,”南莞柠顿了顿,“六年前在学院见过我。”
微妙的氛围被简单几个字轻而易举地挑破,傅晏承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蹭了蹭。她看在眼里,忽然起了兴致,一脸探究地望向他:“你这人反射弧挺长的。”
树影里又传来几声咕咕叫,断断续续的,像是有谁在叩一扇再也关不紧的门。草叶间浮起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混着入夜后才有的清冽凉意。同样的夜风,同样的树影,让他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安静的夜晚,傅晏承到图书馆时已是晚上九点,馆内依旧灯火通明。还书处的老先生接过他手里的书册,慢吞吞地提笔在登记簿上画了几笔。他不着急走,目光懒懒地扫过一楼的大阅览室。
灯火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如白昼,每张长桌都挤满了人。年轻的学生们埋在书堆后面,钢笔尖在纸页上沙沙地划过。空气里浮着纸张和墨水的气味,是百年学府特有的味道。
唯独一张桌子没有坐满。一个黑头发的女孩坐在那片空位当中,面前摊着一本厚得吓人的精装书。同桌的几人,有的将椅子往另一侧挪开半寸,有的干脆侧过身背对着她。他们偶尔抬头看她两眼,像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那种眼神傅晏承见过太多次了。凭过往的经验,他以为会在这张东方面孔上看到难堪或怯懦,看到被排挤者惯有的低眉顺目。但她没有。女孩眉目如画,眼底出奇地平静,不见恐惧,不见退缩,只烧着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
她自然知道他们的意图,可她并不在意。见没人愿意坐她旁边,便坦然地将书籍和讲义稿一份份叠过去,直至将那两处空位铺得满满当当。
傅晏承将还书凭证收进口袋,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没入夜色。清风送来泥土的气息与夜的凉意,他走在方庭的石板路上,唇边漾开一抹赞许的笑意。
自那之后,他总能在学校里看见她,却从未上前与她说过一句话。傅晏承察觉到她似乎对异性抱有某种本能的疏离,甚至到了避之不及的程度。他不想吓到她,便只是远远看着。
物理竞赛公布获奖名单那天,布告栏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学生。最上面那张烫金的获奖通知单上,赫然写着一个中国人的名字——Nan Wan-ning。
傅晏承看见她独自站在那棵老橡树下,和人群之间隔着一条她亲手画下的界线,就是不过去。她穿着一件素净的外套,仰头望着布告栏的方向,眼眶微微泛红。
当晚,物理竞赛排名第二的白人男生在学院附近一家家庭餐厅里咬牙切齿地说:“一个中国人,还是个女人,不是靠教授的话怎么可能拿第一。”同桌的另外两名学生低头闷笑,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我昨晚亲眼看见的,”那男生添了一句,语气笃定,“晚上九点多了她才从教授办公室出来。”话音落下,其余几人纷纷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这样被坐实了。
傅晏承当时就坐在餐厅另一角的卡座里,他很清楚那个男生在撒谎。南莞柠几乎每个晚上都待在图书馆,昨晚也不例外。
唇角微动,被愤怒牵出一道冷冽的弧度。他终于明白南莞柠为什么要在自己周围筑起高墙,也终于明白她为什么只能站在人群之外,远远地望着属于自己的荣誉。
那几人还在说说笑笑,傅晏承起身,跟在他们后面结了账。从餐厅回学院的路上要经过一条路灯稀疏的窄巷,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白人男生的鞋带松了,他朝另外两人摆摆手,让他们先走,那两人也没多问,勾肩搭背地继续往前去了。
笑声渐远,白人男生刚蹲下,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没来得及回头,眼前便骤然一黑,呼吸之间全是麻布呛人的气味。他本能地挣扎,想要呼救,可整个人已经被猛地往后拽去。粗粝的麻绳迅速缠上他的双臂,勒得极紧,磨得皮肉生疼。
白人男生蜷缩在地上,听着自己被堵在麻袋里的闷哼和呜咽,以及对方衣料摩擦时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几次想侧身躲开,可对方像是受过专门训练,每一拳都精准地落在那些打不坏却最疼的部位。
“你……”南莞柠定定地望着傅晏承,声音里压着难以置信的震颤,“是你打了他?”
夜风穿过,送来松脂与松针混合的草木香。廊灯的光从他们身后洒落,将两道影子拉得又长又淡。钟楼的指针刚走过十二点,沉闷的钟声还来不及散去,余音在夜空中嗡嗡地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