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人热热闹闹地笑着闹着,顾折言却觉得无聊极了。南莞柠下了课就往家赶,林予默受了伤下不了床。能陪他的人,一个也没有了。
聊着聊着,有人把话题转到了林家。
“听说了没?永利集团最近乱成一锅粥了,工期一拖再拖,业务根本推不下去。”
“何止这些,”另一人接过话,“延期交货要赔违约金,政府那边又开了罚单,恢复资质还得另外交一笔保证金。现在退单的、索赔的、催债的,都排成长队了。”
“都说林家要完,这回怕是真的要跌下神坛了。”
原本一直沉默的顾折言听到这里,身子微微坐直了些:“你们说的都是真的吗?这些事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一个喝得满脸通红的男人忽然大叫起来:“当然是真的!可不就是田仁贵和他儿子在背后动的手脚嘛!唉,大家心里都清楚。”
话音刚落,包厢里静了一瞬。几人脸色都变了,醉汉旁边的男人连忙用胳膊肘重重捅了他一下,压低嗓子道:“你喝多了,别乱说。”
顾折言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了一圈:“接着说!”
没人开口。有人低头喝酒,有人假装研究桌上那副打到一半的桥牌,其余人则转过头看窗外。
醉汉见没人吱声,端着洒了半杯的酒杯颤巍巍地站起来:“田家一直想让田思思嫁给傅斯瑾,可惜傅家眼里只有林家。田仁贵就从公司那边下手。长风号如果不能如期交付,达瀛航业将颜面尽失。到时候田家手里要是有一艘备用的客轮能顶上,傅家和林家的关系就断了——不管是联姻还是生意上。可怜的林小姐,她当初要是选我,就不会遇到这些糟心事了!那傅斯瑾有什么了不起的?空有一副皮囊……”
满屋子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接话。醉汉见没人捧场,悻悻地坐了回去。
——
顾折言从洗手间出来,沿着走廊往回走。包厢门虚掩着,他正要推开,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夹在笑声里被提起。
“他顾折言算什么东西?不就是个废物吗!”
他推门的手顿住了。
“除了会投胎,他还会什么?成天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给谁看?”
“可不是嘛。要不是我家老爷子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和他打好关系,我才不愿意理他。抽烟不许,一提起去丽都坐坐,脸拉得比谁都长。一个没开过荤的臭小子,摆一副清高样子,还顾少呢,我呸。”
有人笑了几声:“你们说顾家的生意,给他,他接得住吗?”
“那肯定接不住啊!这不,顾正堂又生了一个儿子,只不过小儿子年纪太小了,等他能接手,顾家的生意早被瓜分干净了。喏,就跟当年的南家一样。”
“南家?什么南家?”
“哎呀,你年纪小,不知道也难怪。”
“去你的!你也就比我大五岁,装什么大佬!”
……
后面的话顾折言没有再听下去。那些笑声和碰杯声绵密又尖利,一根根往他心口上扎。他终究没有推开那扇门,攥着拳头离开了这个乌烟瘴气的地方。
大门在身后合拢,把满屋子的喧嚣关在了里面。夜已深,街上空荡荡的。远处的霓虹灯在潮湿的空气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光。偶尔有一辆黄包车叮叮当当地跑过去,车夫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又细又长,很快又消失在街角。
顾折言打开车门坐进去,车子启动了,却不知道自己可以去哪里。
*
程途安从梦中惊醒,觉得脸上凉丝丝的,抬手一摸,触到一片湿意。肚子饿得咕咕叫,她摸到床头柜上南莞柠买回来的烧饼,急忙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
填饱肚子后,她爬起来想去洗把脸,路过镜子时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一声尖叫劈开夜的寂静。程途安两只手胡乱地往自己脸上拍,啪啪的脆响混着嘶哑的哭喊声。她不敢再待在这个房子里,裹上长袍夺门而出,仿佛身后有恶魔要生吞了她。
程途安用袖子捂住脸,跑得跌跌撞撞。偶尔有路人听见动静,走近两步询问情况,都被她的状态吓得退开了。
不知跑了多久,踉跄的脚步惊动了墙根下蜷着的一个流浪汉。那男人满脸横肉,抄起拖鞋就要打她,追了程途安整整两条街还不肯罢休。
程途安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喉咙里干得冒火。就在这时,她看见街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车门一拉就开了,她连忙钻到座位底下,缩成一团瑟瑟发抖。